她的丈夫景王,原本因身世暴露,死在江南。
可现在,竟然有一个跟景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站在不远处的船头看着她。
许靖姿怔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难道,人在面临危机的时候,会幻视自己最爱的人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臂忽然被人猛地攥住了!
许靖姿猛然回过神,侧头一看。
方才那个为首的官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摸到了她身侧!
趁着她在走神的一瞬,伸过手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抓到了!”那官兵大喝一声,同时朝......
檀琅的手在她肩头顿了一瞬,随即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尚未成年的妹妹,又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他没答那句“舅舅还是爹爹”,只低声道:“你这话,若让父皇听见,怕是要罚你抄十遍《女诫》。”
花鸣公主嗤笑一声,仰起脸来,眼尾微扬,带着三分娇纵七分戾气:“父皇?他如今眼里只有樱姬那张脸,连我腹中骨肉都比不过她一句软语温存。”她指尖掐进檀琅袖口绣金线的锦缎里,指甲泛白,“哥哥,你信不信,再过三个月,她肚子里就要揣上父皇的种了?她早就在喝安胎药——我亲眼见她贴身宫女从太医署取的方子,避子汤换成了养血固胎的温补膏!”
檀琅眸光一沉,袖中手指缓缓收拢成拳。
玉淑宫外风过竹林,簌簌作响,如细碎刀锋刮过耳膜。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琉璃瓦,声音却极轻:“你确定?”
“我确定。”花鸣公主冷笑,“她每日晨起必饮一碗黑褐色药汁,用蜜饯压苦,旁人只当是润喉养颜,可我让御膳房的老嬷嬷验过残渣——当归、川芎、阿胶、鹿茸,还有三钱炙黄芪……全是催孕的猛药。她敢在父皇眼皮底下做这等事,就是笃定没人敢查她,更没人敢动她。”
檀琅终于起身,踱至窗边,伸手摘下一片被风卷来的枯竹叶,指尖捻动,叶脉簌簌断裂。
“她不是想怀么?”他忽然开口,语调平得像一泓无波古井,“那就让她怀个够。”
花鸣公主倏然坐直:“哥哥什么意思?”
檀琅转过身,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太医院新来的李院判,是你出嫁前亲手提拔的那位,对吧?”
花鸣公主一怔,随即点头:“是他。当初他替我调理经期不调,开了三副药就见效,父皇还赏了他一副紫檀匣子装的犀角杯。”
“他有个弟弟,在北梁户部做过三年粮官,去年因贪墨案被削籍流放,押解途中失踪。”檀琅缓步走回她身边,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我派人把他弟弟从登州码头接回来了。”
花鸣公主瞳孔骤缩:“……哥哥你——”
“樱姬的药,明日开始,由李院判亲自煎。”檀琅直起身,指尖拂过她鬓角一缕散落的青丝,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但每一剂药里,我会加一味‘佐料’——南诏山里采的‘醉仙藤’,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半月内,脉象如常,面色红润,连最老练的太医都诊不出异样;可一旦受孕,胎儿至多撑不过四十九日,便会胎萎气竭,母体却毫无损伤,甚至还能再怀。”
花鸣公主屏住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哑声问:“……会疼吗?”
“不会。”檀琅微笑,“只会像一场春梦醒得干净利落。”
她猛地攥紧衣襟,指甲几乎刺破锦缎:“那她会不会……察觉?”
“察觉什么?”檀琅反问,眼尾微挑,“察觉自己怀不上?还是察觉自己怀了又掉了?她若真有本事察觉,当年东瀛亡国时,就不会跪在父皇船头,捧着割下的半截发辫求一条活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凉如深海寒泉,“她靠的是身子,不是脑子。而咱们锡兰,从来只认龙脉,不认断发。”
花鸣公主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抬手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侍女慌忙递上甜羹,她摆摆手,只盯着檀琅:“哥哥……你早就算好了?”
檀琅不置可否,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小铃,铃舌是颗赤红玛瑙,色泽浓艳如凝血。
“这是东瀛旧王室的‘守魂铃’,樱姬进宫那日,我特意从内库调出来的。”他将铃铛放在她掌心,冰凉沉重,“她说故土已灭,可这铃铛里封着她生母的骨灰——当年东瀛王妃自焚于椒房殿时,樱姬躲在床底,亲眼看着火舌舔舐母亲裙裾,把那枚铃铛死死咬在齿间,才没哭出声。”
花鸣公主指尖一颤,差点捏不住铃铛。
“她恨北梁,更恨自己活下来。”檀琅垂眸看着她,“所以她甘愿为奴,甘愿承欢,甘愿把自己剖开献给父皇,只为借锡兰的刀,砍断北梁的根。可她忘了,刀若太利,握刀的手也会被割伤。”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檀琅侧脸,在他下颌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花鸣公主忽觉一阵寒意爬上脊背,竟比方才更甚。
她攥紧铃铛,玛瑙硌得掌心生疼:“那……燕人呢?父皇说不能杀。”
“当然不能杀。”檀琅轻笑,“他们得活着,活得比谁都久。”
他踱至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后折好,递给身后一直垂首静立的内侍。
“送去驿馆,交给那个叫谢珩的燕人。告诉他——锡兰不杀降,但也不养闲人。若想活命,三日内,交出北梁女皇亲笔密诏一份,内容不限,只要盖着凤印、写明‘许靖央’三字亲署即可。若交不出……”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素笺边缘,“就让他自己选,是割掉舌头,还是剜掉双眼。”
内侍低头应是,悄然退下。
花鸣公主怔住:“谢珩?就是那个被樱姬指认为‘假皇子’的燕人?”
“是他。”檀琅颔首,“樱姬说他是冒牌货,可父皇偏偏信了。有趣的是,谢珩自入驿馆以来,从未申辩,也未求见,只每日清晨在院中打一套看不出门路的拳,打得虎虎生风,却从不出汗。”
“……哥哥觉得他是真的?”
“我不知道。”檀琅坦然道,“但我清楚一件事——若他是假的,樱姬为何要费尽心机指认他?若他是真的,他又为何甘愿被当成赝品关在驿馆吃冷饭?”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屈膝半蹲,与她视线齐平,声音低得只剩两人可闻:“花鸣,你记住,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敌人太静。谢珩太静了,静得像一口古井,连倒影都不肯给人看。”
花鸣公主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自己小腹。
檀琅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别怕。哥哥替你守着这孩子,也替你看着樱姬,更替你盯着那个谢珩。这宫里,谁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剁他一只手;谁动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腰间那枚赤金嵌红宝的平安锁,“我就把他全家的骨头,一根一根,碾成灰,混进东瀛新垦的稻田里,做肥料。”
花鸣公主眼眶蓦地发热,却硬生生逼回泪水,只用力点头。
这时,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停住,帘外传来侍女压低的禀报:“殿下,樱姬娘娘遣人送来一对赤玉镯,说是……祝公主胎气安稳,母子康泰。”
檀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花鸣公主却笑了,笑得眼尾弯弯,如初春新月:“哦?拿来我看看。”
侍女捧着锦盒进来,打开——两只羊脂玉底、内嵌赤纹的镯子静静卧在绛红绒布上,玉质温润,赤纹如血丝游走,仿佛活物。
“倒是用心。”花鸣公主拈起一只,对着窗缝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细细端详,忽而轻笑,“只是这赤纹……怎么瞧着像人血沁进去的?”
檀琅目光一凝,伸手接过镯子,指尖沿着内圈缓缓摩挲,忽而停住。
他掰开镯子内侧一处微不可察的接缝,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
镯心弹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纸片,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谢珩颈后有朱砂痣,形如鹤啄松枝。】
花鸣公主呼吸一滞。
檀琅却缓缓合上镯子,将那纸片碾成齑粉,任其自指缝簌簌飘落。
“樱姬这是在示威。”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少了一道菜,“她知道我们盯上了谢珩,所以抢先一步,把他的命门送到我们手上——既表忠心,又显手段。”
花鸣公主冷笑:“她倒是聪明,可惜……”
“可惜她不知道,”檀琅抬眸,目光如刃,“谢珩颈后那颗痣,是我昨夜亲手画上去的。”
他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小小的鹤形,又用袖口抹去:“真正的谢珩,左肩胛骨下有一道刀疤,长三寸二分,是七年前在雁门关被北梁铁骑的钩镰枪所伤。而驿馆里那位,肩头光洁如初。”
花鸣公主霍然起身:“那他究竟是谁?!”
檀琅却不答,只将那只赤玉镯重新放回锦盒,推到她面前:“收着。明日晨起,戴在左手腕上。让全宫都知道,樱姬敬你,你也容她。”
“你不怕……”
“怕什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怕她再送毒药?怕她再塞眼线?花鸣,你记住了——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是恩典;最狠的不是刀剑,是纵容。”
他转身欲走,却又在珠帘前停下,侧首一笑,夕阳余晖映得他半张脸金红,半张脸幽暗:“对了,父皇今早已下旨,擢升樱姬为昭仪,位同三品。三日后,行册封礼。”
花鸣公主攥紧锦盒,指节发白。
檀琅掀帘而出,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玉淑宫内烛火摇曳,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她慢慢打开锦盒,将那只赤玉镯套上左手手腕。
玉凉如水,赤纹似血。
她望着腕上那抹妖异红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只余森然回响在空旷殿宇之中。
“好啊……”她喃喃道,“那就让这册封礼,变成你的断头宴。”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三支蜡烛。
最后一簇火苗跳动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温柔覆盖下来,唯有腕上赤纹,在幽暗中幽幽泛着微光,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又像一句无声的诅咒。
而此刻,驿馆西厢。
谢珩正坐在灯下擦拭一柄短匕。
匕首无鞘,刃薄如纸,映着灯焰,泛出青白冷光。
他忽然停手,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随即,他抬起左手,用匕首尖端在掌心划了一道浅痕。
血珠渗出,他蘸着血,在窗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鹤。
鹤喙朝下,啄着一株松枝。
松枝末端,悬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他盯着那滴血珠看了许久,直到它渐渐变暗、凝固。
然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指尖残留的血渍。
咸腥微甜。
像极了七年前雁门关外,他第一次杀人时,溅在唇上的味道。
远处更鼓敲过三声。
谢珩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早已沉入酣眠。
无人看见,他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缓慢摩挲着左肩胛骨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一道三寸二分的旧疤。
而此刻,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