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她好像也认识他的样子。
虽隔着距离,她急切地喊了一句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
但通过她的表现来看,他们或许认识。
卓玉不想放弃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故而叫来心腹吩咐。
“你派几个人,去刚刚那条船上找船公私底下打听,那个女人到底是去干什么的,必要时候可以亮明身份。”
“是。”
卓玉一直在马车里等着,把玩玉扳指。
直至半个时辰后,心腹侍从回来。
“大人,问清楚了,那帮官兵撒谎了,那女人并非逃到船上被抓住的,......
玉淑宫是花鸣公主未出嫁时的寝宫,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碎玉落盘。可今日那铃声听来却格外刺耳,仿佛每一声都在嘲弄她方才在父皇面前的无功而返。
她径直穿过垂花门,步履愈快,裙裾扫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细草,惊起几只伏在石阶缝隙间晒太阳的灰蝶。心腹侍女阿沅小跑着跟在身后,不敢开口,只将手中素绢帕子攥得发皱——那是方才在寝殿外偷听见樱姬低声向伽罗耶禀报“东瀛旧部已联络妥当,只待锡兰水师借道”时,手心里沁出的冷汗浸透的。
花鸣公主一脚踏进正殿,反手便将门阖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梁上悬着的鎏金香球微微晃动,簌簌抖下几点沉香末子。她没有坐下,只立在殿中,盯着案头那只白玉镇纸——那是许靖央当年随北梁使团来访锡兰时所赠,通体莹润,雕着一株寒梅,枝干虬劲,花瓣半开未绽,似含锋不露。当时许靖央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玄色骑装,腰佩短刀,眉目清冷如霜刃,却在接过花鸣递上的银杏蜜饯时,指尖微顿,低声道:“你们海上的风,比北梁的雪还硬。”
那时花鸣尚不解其意,只觉这北梁女子傲气逼人,又美得不像真人。如今再想起,才知那不是傲,是刀出鞘前的静默。
她缓缓抬手,抚过玉镇纸冰凉的表面,指腹擦过梅花最尖的一瓣,忽然用力一掀——
“哗啦!”
整张紫檀木案被她掀翻在地,笔架、墨锭、砚台、尚未写完的奏稿全数砸落。砚池碎裂,墨汁泼溅如血,在光洁的地砖上蜿蜒成一道黑痕,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阿沅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花鸣没看她,只盯着那一滩墨渍,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许靖央……你若真在乎那个孩子,就该早些来接他。你迟了一步,就一步,他们便把锋儿当成了鱼饵。”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死水。
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未至阶前,一道清朗男声已先响起:“妹妹可是气极了?”
门被推开,一身绛紫常服的皇子花珩负手而立。他比花鸣年长五岁,生得极肖伽罗耶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三分沉敛。此刻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却未斥责,只朝阿沅颔首:“扶殿下坐下。”
阿沅忙上前,却见花鸣已自行走到窗边,撩开淡青纱幔,望向宫墙外起伏的碧浪。海风灌入,吹得她鬓边碎发飞扬,也吹散了她嗓音里最后一丝颤抖:“哥哥,你说,父皇是不是老了?”
花珩缓步走近,并未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火漆印,印纹是半枚断裂的剑——这是锡兰禁军暗卫独有的标记。
他将信递过去。
花鸣指尖一顿,接过,拆开。信纸极薄,字迹是暗卫惯用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三行:
【燕人康知遇,昨夜亥时越狱,身负七处刀伤,逃向南岸礁林。
追兵围困三刻,终失其踪。
另,尼姑庵采买妇人许氏,今晨未归,疑为同党。】
花鸣的手指骤然收紧,纸页边缘瞬间泛白卷曲。
“康知遇?”她冷笑,“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花珩声音低沉,“还带走了两名重伤未愈的燕兵,顺手割断了守牢军卒的咽喉,取走了他们腰间的号角与火折子。”
花鸣猛地转身,直视兄长:“他不是文官么?”
“他是北梁女皇亲点的‘观风使’。”花珩淡淡道,“三年前北梁平定西岭叛乱,便是他以文书代檄文,一夜之间策反三州府库官吏,叫叛军粮草尽毁,不战而溃。”
花鸣怔住。
她竟从未查过此人根底。
只道他是许靖央派来接人的副手,一个陪衬罢了。
可一个能不动一刀一枪便瓦解三州军备的观风使,怎会束手就擒于锡兰大牢?
除非……他是故意被抓的。
念头如电劈开混沌,花鸣呼吸一滞:“他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放火的。”
花珩点头,目光锐利如钩:“父皇以为自己在设局,殊不知,局早已被人反手钉死。”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海风呜咽,卷着咸腥气息扑入,拂过地上那滩未干的墨迹,竟似有血腥之气隐隐浮起。
花鸣慢慢蹲下身,拾起一块未碎的墨锭,指尖捻过粗粝表面,忽然问:“哥哥,你说……许靖央会不会已经到了?”
花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非锡兰铸币,而是北梁新制的“靖平通宝”,背面阴刻一柄小剑,剑尖指向东南。
“昨日午时,东海巡哨在离岸三十里的珊瑚岛发现一艘无旗渔船,船舱底部凿有暗格,藏有此钱十七枚,另有北梁军用火油三坛,淬毒弩矢十二支。”他顿了顿,“渔船上无人,唯余半碗冷粥,一碗盐渍海苔,还有……一支断簪。”
花鸣指尖一颤,那墨锭“啪”地一声坠地,裂成两截。
断簪。
她认得。
三年前许靖央离锡兰时,曾遗落一支银簪在花鸣的梳妆匣里,簪头嵌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瀛琉璃珠,蓝得幽深,像凝固的海眼。花鸣当时笑说“姐姐留个念想”,便收下了。后来北梁传来消息,许靖央登基那日,亲手熔了所有旧饰,唯独这支簪,被她命人千里迢迢送回锡兰,附信只有一句:“还你旧物,勿念。”
如今,它竟出现在一艘空船上。
“她在等。”花珩的声音很轻,却重如磐石,“等康知遇把火点起来,等父皇把锋儿关进最严密的地牢,等樱姬得意忘形,露出东瀛旧部的蛛丝马迹……然后,她便亲自来取。”
花鸣喉头滚动,终于吐出两个字:“疯子。”
“不。”花珩摇头,“她是猎人。猎人从不着急出手,只等猎物自己跳进陷坑。”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内监尖声高唱:“启禀公主殿下!驸马爷求见,已在宫门外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花鸣与花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了然。
驸马——锡兰禁军左都尉谢琰,是花鸣幼时订下的婚约者,亦是伽罗耶亲自挑选的臂膀。他性情刚直,不喜樱姬,更厌恶她近日频频插手军务。昨夜牢狱暴动,谢琰本该率兵围剿,却因“巡查营防”迟至丑时才到场,致使康知遇脱身。
花鸣整理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胸腔,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请驸马进来。”
门再度开启。
谢琰大步而入,甲胄未卸,肩头沾着几点湿泥,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汗。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殿下,臣查实了——樱姬每月十五,必遣心腹婢女往南市码头,交予一名穿褐袍的老者三枚金锭。那老者姓田,原是东瀛水师百户,十年前流落锡兰,开了一家修船铺。”
花鸣瞳孔骤缩:“田百户?”
“正是。”谢琰抬头,目光灼灼,“臣派人盯了他七日,今晨亲眼所见,他自铺中取出一卷牛皮海图,图上以朱砂标出三处暗礁——其中一处,就在珊瑚岛西侧,水深仅三丈,暗流汹涌,寻常船只绝不敢近。”
“而昨夜康知遇逃亡路线,恰恰绕开了那三处。”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花鸣缓缓起身,走向墙边一幅巨大的锡兰海图。她伸指,点在珊瑚岛位置,指尖顺着朱砂标记的暗礁线一路下滑,最终停在一处名为“哑龙湾”的狭长海湾。
那里,离皇宫水师驻泊的锚地,不过半个时辰航程。
“哑龙湾……”她喃喃,“名字起得真好。”
谢琰沉声道:“哑龙湾底有天然岩洞,潮退时可容三艘斗舰进出。臣已调遣两艘轻舟,今夜子时潜入探查。”
花鸣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冷得瘆人。
“不必了。”
她收回手,转身面对三人,裙裾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今夜子时,我要看见哑龙湾燃起第一簇火。”
谢琰一怔:“殿下是要……”
“我要让父皇知道,”花鸣一字一顿,声如金石相击,“谁才是这片海真正的主人。”
她看向花珩:“哥哥,禁军右营的虎符,你掌着,对么?”
花珩颔首。
“调三百弓弩手,埋伏在哑龙湾东崖。”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再令水师三艘楼船,假作例行巡海,辰时出发,酉时回港——但实际,辰时出港后即转向哑龙湾外海,待火起,立刻封锁湾口,放箭射杀一切企图离岸之人。”
谢琰眸光一闪:“若……有北梁船只接应?”
花鸣冷笑:“若有,便让他们尝尝锡兰新铸的破甲锥——专为对付北梁铁甲船所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阿沅:“你去一趟尼姑庵,不必寻人。只将庵中所有经卷、香炉、木鱼,尽数运回宫中。尤其那口铜钟,务必完好无损。”
阿沅茫然:“殿下,这……”
“因为今夜,”花鸣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海天交接处,已染上一片浓稠的墨蓝,“许靖姿会在钟声里回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一声悠长钟鸣,自皇城最高处的钟楼荡开,撞碎晚风,一声,又一声。
不是宫中钟鼓司所敲。
是城南慈云庵的方向。
花鸣侧耳听了三声,唇角微扬:“果然……她来了。”
谢琰与花珩同时绷紧脊背。
花鸣却已抬步走向屏风后,声音平静无波:“阿沅,取我的银甲来。”
“殿下要亲自去?”
“不。”她停步,指尖抚过屏风上绣着的沧海蛟龙,“我去不了哑龙湾,但我得去个地方——父皇的御书房。”
谢琰愕然:“御书房?”
“樱姬昨夜递进去的那份《东瀛旧部名录》,”花鸣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我得替她,亲手烧了。”
屏风后窸窣作响,甲胄相击之声清越如泉。花珩与谢琰垂首肃立,屏息凝神。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海雾吞没。
更漏声起,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将至。
而远在三十里外的哑龙湾,礁石嶙峋的暗影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悄然拨开海藻,露出底下半截腐朽的船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花瓣边缘,被利刃刻得极深,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海风呜咽,浪涛拍岸。
有人正踏着月光,从水中一步步走来。
衣袂翻飞,银甲映寒。
她身后,是沉沉墨色的大海;身前,是烈焰即将腾起的深渊。
许靖姿回来了。
不是以弃妇之身,不是以逃亡之姿。
而是披甲执锐,手握刀柄,目光如电,直刺锡兰宫阙最深处。
她脚边,海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沙上,一行新鲜脚印,不疾不徐,朝着皇宫方向延伸。
尽头,是两扇朱漆宫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在月下幽幽反光——
玉、淑、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