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公主府很安静。
廊下亮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地面上,映照出院内假山倒影。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卓玉坐在案后,正在处理文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心腹侍从在门口停住,低声禀报:“大人,公主那边来消息了。”
卓玉没有抬头,也猜到花鸣肯定没有回府,否则府中不会如此安静。
侍从犹豫了一下,虽卓玉没问,还是说了出来:“公主殿下回了宫,让您……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去接她,公主生气了。”
卓玉翻了一页文......
檀琅的手在她肩头顿了一瞬,随即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尚未成年的妹妹,又像安抚一只炸毛的雀鸟。他垂眸看着她发顶,声音低而稳:“自然叫舅舅。你嫁了人,便是檀氏妇,这孩子姓檀,是我檀琅的外甥,不是别的什么。”
花鸣公主却没动,下巴抵着他前襟绣着金线的云纹,声音闷闷的:“可父皇说,若驸马将来有功,可封郡王,那孩子……也算半个皇室血脉。”
檀琅笑了下,指尖捻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绕在指节上缓缓缠紧:“郡王?那是虚衔,连实土都没一块,比不上我这个太子腰杆子硬。”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压得极沉,“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若真是个争气的,将来要争的,也不是什么‘郡王之子’的名分——而是锡兰的龙椅。”
花鸣公主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异,随即是灼灼亮光:“哥哥……你是说……”
“嘘。”檀琅竖起食指抵在她唇边,笑意未达眼底,“这话只能你我听见。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日日报平安,可我亲眼见他昨夜咳出两口暗红血丝,藏在帕子里烧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樱姬刚进宫时,父皇还撑得住;可如今她一月侍寝八次,父皇却连早朝都开始推三阻四。”
花鸣公主瞳孔微缩。
檀琅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处一道细长旧疤——那是三年前西越使团刺杀未遂后留下的。他摩挲着那道疤,慢声道:“父皇信她,是因为她听话、温顺、不争不抢,更因她从不碰政事,只谈风月。”
“可哥哥你忘了,她是从东瀛来的。”花鸣公主冷笑,“东瀛那些女子,从小学的就是如何用一张脸、一副身子、一捧眼泪,撬动整座江山。”
檀琅点头:“所以我已让暗卫查了她的底。”
“查到了?”
“查到了一半。”他目光微沉,“樱姬入宫前,在锡兰港口附近赁了一间小院,每月初五,必有两名黑衣人登门。他们不走正门,翻墙而入,停留不过半刻钟,走时总带着一只青布包袱。去年冬至,其中一人失足坠海,尸身被潮水推到礁石滩上——我让人验了骨,左腿腓骨断裂过,接得歪斜,是东瀛浪人常有的伤。”
花鸣公主呼吸一紧:“浪人?”
“东瀛败亡之后,不少旧臣子弟流落海上,成了盗匪。他们不归北梁管,也不听东瀛残部号令,只认银钱与血仇。”檀琅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小几上画了个圈,“樱姬给他们的,不是银子。”
“那是……”
“是地图。”
花鸣公主浑身一僵。
檀琅用指尖抹去水痕,又重新点了一点:“东瀛九州岛,濑户内海沿岸七处军港的布防图,还有——北梁驻军换防的时辰表。”
殿内骤然静得可怕。窗外风掠过竹帘,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刃刮过琉璃瓦。
花鸣公主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颤:“她……她想干什么?”
檀琅抬眼,眸色如深潭:“她想借锡兰的兵,打北梁的旗,夺东瀛的地,再把那块地,亲手交还给东瀛流亡王族。”
“她不是要故土。”他一字一顿,“她是想当女皇。”
花鸣公主猛地站起身,裙裾扫翻了矮几上的铜鹤香炉,青烟腾起,呛得她连咳数声。侍女慌忙上前,被檀琅抬手止住。他望着妹妹苍白的脸,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随父皇去南岛观潮么?”
花鸣公主怔住,下意识点头。
“那时你站在礁石上,非要抓一只蓝鳍金枪鱼,浪头打来,你差点被卷走。”檀琅声音缓了下来,“是你母妃扑过去把你拽回来的,她右手小指被珊瑚割断,至今只剩三截骨头。”
花鸣公主眼圈倏地红了。
“母妃走后,父皇给你换了三个乳母,两个教习姑姑,六个贴身侍女。”檀琅盯着她的眼睛,“可你知道为什么,你房里那只白玉镇纸,至今还摆着母妃当年亲手雕的莲花纹?”
“因为……那是母妃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不。”檀琅摇头,“因为父皇不准任何人动它。他命尚工局用银丝嵌了三道锁,每日晨昏,都要亲自检查锁扣是否完好。”他停顿片刻,才继续道,“父皇爱的从来不是樱姬那张脸,而是她跪下时,脊背弯成的弧度,和母妃临终前托付你时,一模一样。”
花鸣公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窗棂才稳住身形。
檀琅却不再看她,起身整了整袖口,转身走向门口。珠帘晃动,光影在他肩头跳跃。
“樱姬的脸,我会毁。”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但不是用毒,不是用火,更不是让宫人动手。”
“那……怎么毁?”
檀琅掀帘的手顿住,侧过半张脸,唇角微扬:“让她自己亲手毁掉。”
他走了。
花鸣公主独自站在窗边,风掀动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那是出生时钦天监批的“凤栖梧桐”命格,说她生来带祥瑞,能镇国运。
可此刻,那颗痣红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胎动还没来,可她仿佛已经听见了里面细微的、坚硬的叩击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湿牛皮的战鼓。
三日后,樱姬奉诏赴玉淑宫陪花鸣公主赏梅。
雪后初霁,玉淑宫后苑的红梅开得极盛,枝干虬曲如铁,花瓣厚实似绢。樱姬穿了件月白缂丝窄袖袄,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脖颈纤细,肤色胜雪。她行礼时垂眸敛睫,姿态谦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枝头积雪。
花鸣公主坐在暖阁内的紫檀罗汉床上,膝上搭着孔雀羽织就的锦毯,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檀琅今早遣人送来的,玉心处竟天然沁着一抹胭脂红,形如展翅凤凰。
“樱姬姐姐请起。”她笑着开口,声音甜软,“这雪后寒气重,本宫特意让人煨了桂圆红枣羹,姐姐尝尝?”
樱姬谢恩,双手接过青瓷碗。碗沿滚烫,她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托住。
花鸣公主看着她低头啜饮,热气氤氲中,那张脸愈发柔美无瑕。
“姐姐这手腕真细。”花鸣公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樱姬搁在膝头的左手,“听说东瀛女子以瘦为美,可瘦成这样,骨头都要硌着衣裳了。”
樱姬一笑:“公主说笑了,妾身只是福薄,吃不下多少。”
“福薄?”花鸣公主挑眉,“可父皇说,姐姐是福星降世,解了锡兰百年旱灾呢。”
樱姬眼睫轻颤,没接话。
花鸣公主忽而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姐姐知道么?昨儿夜里,东瀛那边传来消息——北梁驻军在对马岛清查走私,抓了十七个锡兰商人,说是私贩硫磺,按律当斩。”
樱姬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花鸣公主却已笑着收回身子,拈起一颗蜜渍梅子含入口中:“不过嘛,父皇说,那些人都是樱姬姐姐的远房表亲,已下旨赦免了。”
樱姬终于抬眸,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多谢皇上恩典,多谢公主照拂。”
“照拂?”花鸣公主噗嗤一笑,用帕子掩了掩唇,“姐姐这话可折煞本宫了。本宫哪敢照拂姐姐?倒是要仰仗姐姐,替咱们锡兰谋一块好地呢。”
她话音刚落,廊下忽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闯进来,扑通跪倒:“启禀公主!东瀛急报!北梁女皇许靖央已派特使乘快船抵达松江港,特使带来一封密函,指明……指明要面呈樱姬娘娘!”
满园寂静。
红梅无声,积雪簌簌滑落枝头。
樱姬手中的青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裂成六瓣。
滚烫的羹汤泼洒在她素白裙裾上,洇开一片深褐色污迹,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花鸣公主缓缓放下玉佩,指尖摩挲着那抹胭脂红。
她望着樱姬骤然惨白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婉转,如檐角风铃撞碎冰凌。
“姐姐怎么了?”她歪着头,天真烂漫,“不过是北梁来了个使者,又不是催命符。”
樱姬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花鸣公主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梅子,吐出乌黑果核:“哦对了,父皇今早还跟本宫说,樱姬姐姐这双眼睛,生得极像东瀛前代国师——那位据说能窥天机、断生死的老神仙。”
她顿了顿,将梅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可惜啊……”
“神仙算得准天机,却算不准人心。”
樱姬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花鸣公主迎着她的目光,笑意不减,却冷如玄冰:
“姐姐以为,北梁女皇真不知道你每月初五见的是谁?真不知道你递出去的是什么图?真不知道……你枕边人,每晚睡着后,袖口里藏着的那枚东瀛旧王族虎符?”
樱姬浑身剧震,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花鸣公主终于起身,裙裾扫过地上碎瓷,发出细碎刮擦声。
她走到樱姬面前,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如毒蛇吐信:
“哥哥说,毁一张脸最痛的方式,不是划破它。”
“是让它……再也配不上那张脸该有的位置。”
“比如——”
“被北梁女皇当众剥去封号,押回东瀛受审。”
“比如——”
“被父皇发现,你献给他的所有‘忠心’,不过是东瀛复国军的投名状。”
樱姬终于崩溃,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青砖上。
她仰起脸,泪水无声滑落,在胭脂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花鸣公主静静看着,忽然抬手,用拇指抹去她右眼角一滴泪。
动作轻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姐姐别怕。”她轻声说,“本宫给你指条活路。”
“明日卯时,你独自去东宫偏殿。”
“哥哥会告诉你,怎么做,才能保住你这条命。”
“以及……”
她指尖用力,将樱姬脸颊掐出一道红印。
“保住你肚子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樱姬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
花鸣公主已直起身,转身离去。
暖阁门扉合拢的刹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濒死幼兽的哀鸣。
廊下积雪反光刺眼,花鸣公主眯起眼,抬手遮了遮。
风过梅林,万枝摇曳,暗香浮动。
她忽然想起檀琅昨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樱姬以为她在下棋。”
“可她忘了,锡兰的棋盘,从来只有一人能执子。”
“那人不是父皇。”
“是我。”
花鸣公主脚步不停,穿过回廊,走向东宫方向。
阳光落在她高高束起的发髻上,金丝缠绕的步摇晃出凛冽寒光。
她腹中空空如也,却仿佛真的感受到一道微弱却执拗的胎动。
咚。
咚。
咚。
像一面战鼓,正被一双稚嫩却坚定的小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