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海盗头子回答,站在许靖央身边的寒露,便已经抱剑冷冷呵斥:“肯定是你拖延办事,不肯为大人买来船只!”
说罢,她拔出半柄剑,露出飒飒寒光,这气势吓得那海盗头子一颤,连忙跪在地上。
他知道,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身边的女随从也不是好惹的!
“大人,两位女大人明鉴!你们真的冤枉小的了,刚回来那天,我就已经派人去联络上头的人。”
“说来也奇怪……往日里,三四天就能有回信,我们这儿离锡兰最近的港口都郁很近!......
玉淑宫是花鸣公主未出嫁时的寝宫,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碎玉落盘。可今日那铃声听来却像催命鼓点,一声紧似一声,撞在她心口上。
她跨进宫门,裙裾扫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细草,步子沉得几乎碾碎石阶。身后侍女不敢喘重气,只垂首跟紧,连影子都贴着墙根儿挪动。殿内熏着安神的龙脑香,可那香气一入鼻,反而更刺得人额角突突直跳。花鸣径直穿过前殿、穿堂,直入东暖阁,抬手便将案上一只青釉双耳瓶扫落在地——“啪嚓”一声脆响,瓷片迸溅如雪,几片甚至飞到她绣鞋尖上,沾了金线缠枝莲纹。
“把门关了。”她声音不高,却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侍女慌忙合拢紫檀木雕花门,门轴轻转,隔绝了外头日光与风声。室内霎时暗下一层,唯有窗棂透进几缕斜阳,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花鸣没坐,也没喘息,只站在那堆瓷片中央,盯着地上那一汪泼洒开的残茶水渍,慢慢攥紧了左手。指甲深陷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洇成暗红小点。
她不是怕张藏锋死。
她是怕——他不死。
怕他活着回北梁,怕他长成第二个许靖央,怕他有朝一日踏平锡兰海岸,将今日这满殿脂粉气、这满殿算计、这满殿虚伪的仁慈,尽数碾作齑粉!
更怕的是……父皇真信了樱姬那套说辞,真以为东瀛是块无主荒地,伸手就能摘下来塞进锡兰的腰包里。可东瀛不是沙砾,是活生生的疆土,上面埋着十万具北梁兵卒的尸骨,刻着许靖央亲题的“东海永镇”四字碑文!她若真肯割地,早就在攻破京都当日就封王赐印了——可她没有。她只留了三千戍卒、三座军堡、九处烽燧,又将东瀛旧贵族尽数迁往北梁腹地为质。那是圈养,不是放弃。那是等着谁伸手来碰,好名正言顺地斩断那只手!
花鸣缓缓松开手,任血珠继续往下淌。她弯腰,从碎瓷片里捡起一片最锋利的,刃口映出她自己扭曲的脸:眉梢挑着戾气,眼底浮着血丝,唇线绷得像弓弦。
“樱姬……”她低低念了一声,舌尖抵住上颚,仿佛尝到了铁锈味。
门外忽有脚步声停驻,极轻,却稳。接着是叩门三声,不疾不徐,指节叩在紫檀木上,竟带几分军中传令的节奏。
花鸣眼神一凛,将瓷片反手藏进袖中,指尖顺势抹去血迹,再抬手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倦怠神色:“进来。”
门开了。
一道高瘦身影逆着光而立,玄色常服没系腰带,衣摆微扬,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骨上还有一道未愈的旧疤,颜色浅褐,像是被钝器反复刮磨所致。
是她的兄长,锡兰皇长子,花珩。
他没行礼,只抬眸看了妹妹一眼,目光在她泛白的指节上顿了顿,又掠过地上狼藉的瓷片与血痕,最后落在她眼中——那里面没有泪,只有烧得发亮的火。
“听说你刚从父皇寝殿出来。”花珩声音低沉,带着久居军营特有的沙哑,“樱姬也在?”
花鸣没答,只侧身让开一步:“哥,坐。”
花珩进了屋,反手关门,动作干脆利落。他没坐榻,也没坐椅,只倚着紫檀案边沿,两手插进袖中,目光沉静如海:“说吧,什么事值得你摔瓶子、见血、召我来玉淑宫密谈?”
花鸣终于抬手,将袖中瓷片搁在案上,刃口朝上,寒光一闪。
“张藏锋被押在刑部天牢第三间水牢。”她语速极快,“明日午时,父皇要亲自审他。名义上是问燕人余党藏匿之处,实则是——验货。”
花珩眉峰一蹙:“验货?”
“对。”花鸣冷笑,“父皇想看看,这‘北梁女皇的外甥’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金贵。若他挨得住拶指、夹棍、水刑三轮不吐实,便证明他确有分量;若他哭嚎求饶,或当场昏死,那便是个赝品,不如一刀宰了省事。”
花珩沉默片刻,忽然问:“康知遇呢?”
“关在隔壁。”花鸣声音冷下去,“但父皇没提他。只当他是张藏锋的随从,连名字都没记入刑部文书。”
花珩点头:“所以,你怕的不是张藏锋死,是你怕他不死。”
花鸣猛地抬头,眼中火光暴涨:“哥,你懂我!”
“我不懂你。”花珩摇头,“我只是知道,你三年前在泉州港亲眼见过张藏锋——那时他不过十岁,跟着许靖央的使团登岸,穿一身素白小袍,腰佩短剑,站在甲板上望海,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的小旗。你当时说,这孩子眼睛太静,静得不像活人,倒像口古井,底下压着雷。”
花鸣喉头一哽,没说话。
“可今日,你要我做什么?”花珩直视她,“劫狱?杀樱姬?还是……杀了张藏锋,替父皇省事?”
“不。”花鸣咬牙,“我要他活,但不能活在锡兰手里。”
花珩眯起眼:“什么意思?”
花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查过了。刑部天牢后巷,有条废弃的潮汐暗渠,通向码头西面的礁石滩。涨潮时水满,退潮时露底,宽仅容一人匍匐爬行。十年前一场海啸冲垮了半截渠壁,如今被渔民用烂渔网和海藻糊着,没人敢钻。”
花珩神色微动:“你打算放他走?”
“不是我。”花鸣目光如刀,“是你。”
花珩没应,只问:“谁接应?”
“许靖姿。”花鸣吐出这个名字时,指尖微微发颤,“她还在尼姑庵。我派人盯了她七日,她每日寅时起身,在后院枯井边抄经,抄的却是《金刚经》里一段被篡改的经文——‘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她把‘非’字全写成了‘飞’。飞相,飞来,飞走……她在等信号。”
花珩瞳孔骤缩:“她没死?”
“没死。”花鸣冷笑,“她比谁都活得明白。姐姐许靖央把她推下海,她就把自己沉进泥里活下来;张藏锋被擒,她就把自己变成影子潜回来。哥,你不觉得可怕么?一个女人,被至亲亲手溺杀一次,还能咬着牙爬上岸,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清算。”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铜铃又响,叮咚、叮咚,节奏竟似心跳。
花珩忽然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海风猛地灌入,吹得案上散落的纸页哗啦翻飞。他望着远处港口方向,那里桅杆林立,一艘漆着朱砂纹的北梁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挂着半幅褪色的雁翎旗——是许靖央私库的标记,专运药材与密信。
“北梁的人,已经到了。”他声音很轻。
花鸣快步上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两名灰衣人从船舱跃下,身形矫健如鹰,落地无声,旋即混入码头人流。其中一人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康知遇的亲卫,代号“断耳”。
“他们没进城里。”花珩说,“在码头西侧礁石滩停了半个时辰,又折返上船。他们在找什么?”
花鸣呼吸一滞:“暗渠入口。”
“对。”花珩关上窗,“他们也在等潮。”
花鸣猛地攥住他手腕:“哥,现在动手!趁今晚子时退潮,你带人堵住天牢前后门,我带心腹去后巷掀开渔网——张藏锋只要爬进暗渠,北梁的人就会接应他上船!”
花珩却没动,只静静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花鸣顿住。
“然后你父皇发现天牢空了,第一反应是什么?”花珩一字一顿,“不是追捕逃犯,而是彻查内鬼。而你,刚从他寝殿出来,说了张藏锋该杀;我,刚从前线调回,手握三万水师;樱姬,昨夜侍寝至丑时……你们三人,谁最可疑?”
花鸣脸色刷地惨白。
“父皇不会信巧合。”花珩声音冷硬如铁,“他会查——查你何时得知暗渠,查我何时调兵,查樱姬是否提前通风报信。而一旦开始查,你那些藏在泉州的旧部、我安插在刑部的眼线、甚至你驸马府里那个总爱给樱姬送东瀛点心的厨娘……都会被挖出来,一根一根,拔干净。”
花鸣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站稳。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虚,“难道真看着张藏锋被父皇当成筹码,拿去换东瀛?”
花珩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信不信许靖姿?”
花鸣一怔。
“不是信她忠心,是信她恨。”花珩目光如炬,“恨许靖央,也恨我们锡兰。她若真想救张藏锋,就不会只等北梁的人来接——她会自己动手。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藏锋活着离开锡兰,对谁最不利。”
花鸣心头一震,猛然抬眼:“你是说……”
“许靖姿不会让张藏锋活着回北梁。”花珩声音低沉下去,“她要的,是张藏锋死在锡兰,死得足够惨烈,足够让许靖央暴怒失控,足够让北梁铁骑踏平东海——而她,会在那片血海里,亲手撕开许靖央的假面,告诉天下人,那个高坐女皇之位的女人,是如何亲手葬送自己唯一的血脉!”
花鸣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案角。
“可……可张藏锋若死了,父皇岂非没了筹码?”
“不。”花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张藏锋若死,樱姬便彻底失了利用价值。父皇醒悟过来,第一个砍的,就是她的脑袋。”
花鸣怔住。
花珩缓步踱回案前,拾起那片瓷片,指尖摩挲着锋利刃口:“明日午时,父皇审案。你不必去。但你要做一件事——派你的心腹,把张藏锋受刑时的每一道伤、每一滴血、每一声喘息,原原本本,画下来,装进锦匣,亲自送到樱姬寝宫。”
“为什么?”
“让她看清楚。”花珩抬眸,眼底幽深如渊,“她日日枕边吹的风,究竟裹挟着多少血沫子。让她知道,她想借的刀,正在割她自己的喉。”
花鸣浑身一颤,久久不能言语。
窗外,海风骤急,铜铃狂响,叮咚、叮咚、叮咚——如战鼓擂动。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天边乌云翻涌,墨色自海平线急速爬升,顷刻间吞没了半片天空。
要下雨了。
而潮,也快退了。
花鸣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擦去案上那滴未干的血,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擦完,她轻轻抚平袖面褶皱,再抬眼时,眸中戾气尽敛,只剩一片沉静湖水。
“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明白了。”
花珩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花鸣叫住他,“若……若许靖姿真动手了,张藏锋死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花珩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她耳中:
“那就让许靖姿,亲手把张藏锋的尸首,抬到父皇寝殿门口。”
“——跪着,献上去。”
门轻轻合拢。
室内只剩花鸣一人。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打开螺钿小匣,取出一支赤金凤钗。钗头镶嵌的红宝石在昏光里幽幽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将凤钗插入发髻,端详镜中人影。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鬓若刀裁,唇色殷红,俨然是锡兰最尊贵的公主。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她忽然笑了。
一笑倾城,一笑蚀骨。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青瓦上,啪嗒。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声渐密,终成滂沱。
而远在城西尼姑庵后院枯井旁,许靖姿放下手中毛笔,指尖沾着浓墨,正一滴一滴,落在膝头素白衣裙上,晕开一朵朵狰狞黑莲。
她仰起脸,任雨水打湿睫毛,闭上眼。
井底幽暗,水波微漾。
她仿佛又看见那片海——不是锡兰的碧蓝,而是大燕近海的墨黑,浪头卷着腥咸,扑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她呛着水,听见许靖央在船头冷冷下令:“推下去。”
她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黑最冷的地方。
可她没死。
因为恨比水重,拖住了她的魂。
而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水腥,一身墨痕,一身未干的血。
雨声如鼓,敲打着这方寸天地。
她睁开眼,眸底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死寂深渊。
——张藏锋,你若真死在这儿,倒也算……遂了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