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补充:“他们可真的有火器!去年阿邦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批火铳,虽然准头不怎么样,可架不住多啊,上回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一通乱放,我们的人还没靠近就倒了四五个。”
寒露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靖央却只是问了一句:“那他们上次既然打退了你们,为什么没有趁势追过来把你的老巢也端了?”
海盗头子一愣,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许靖央看着他,语气平淡:“他们人手比你多,船比你多,还有火器,按道理完全可......
花鸣公主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指尖掐进掌心,却还强撑着笑意:“没耽误,哥哥就是顺路来看看我。”她侧身挡住卓玉的视线,又故意往他怀里靠了靠,“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回去呢。”
卓玉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唇角笑意未变,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那便走吧。”他的手指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花鸣公主被他半搀半携地带出殿门,裙摆掠过门槛时,鞋尖踢到了一块碎瓷——正是方才她砸在地上那一盏茶的残片。
檀琅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珠帘在他身后轻轻晃荡,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看卓玉,却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盯着那截被卓玉袖口遮住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痕,新鲜得尚未泛青。
花鸣公主走得急,裙裾带起一阵风,吹得窗边一架紫藤香炉里几缕青烟散了又聚。她不敢回头,更不敢抬眼去看卓玉的表情,只觉他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尖上,稳、沉、不疾不徐,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缓缓刮着。
出了宫门,上了车驾,花鸣公主才稍稍松一口气。车帘垂下,隔绝了外头春日暖阳,车厢内顿时幽暗下来。她刚想开口解释,卓玉却先开了口:“公主今日气色不大好,是昨夜没睡好?”
声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花鸣公主怔了怔,抬眼看他——他正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拭去她鬓角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粉。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她真是他捧在手心、唯恐磕碰的娇妻。
可花鸣公主知道不是。
她太清楚了。自从那夜暴雨,她将浑身是血、断了三根肋骨的卓玉拖回府中,亲手为他敷药包扎,再假意“以身相许”哄他安心养伤起,她就明白这个人不简单。他失忆是真,可那双眼睛——黑得深,静得冷,像是沉在井底多年的琉璃,表面温润,内里透着拒人千里的寒光。他记得自己是谁吗?花鸣公主不敢断定。但有一点她确信:他听得懂话,分得清真假,也认得出谎言里的裂痕。
她喉头微动,勉强笑道:“昨夜梦魇了,梦见海浪翻上来,把我的船吞了。”
卓玉手一顿,抬眸:“公主怕水?”
“不怕。”她摇头,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再丢东西了。”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她本想说的是“不想再丢人”,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丢东西”。像是某种隐秘的预警,又像是心底最深处一声闷响。
卓玉没接这句,只将素绢叠好,放回袖中,然后伸手替她理了理耳后一缕乱发。指尖擦过她耳垂,微凉。
“殿下不必忧心。”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东西从你手里滑走。”
花鸣公主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听见了什么”,可终究咬住了舌尖。她不能问。一问,便是默认。而卓玉若真听见了,此刻沉默便是最好的刀;若没听见,她这一问反倒露了怯。
她只能笑,笑得眼角弯弯,手指悄悄蜷进袖底,指甲再次刺进皮肉:“夫君待我真好。”
卓玉望着她,忽而低笑了一声,极轻,却像冰棱坠地:“公主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失忆之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哪敢称你一声‘妻’?你若愿意,叫我阿玉便好。”
花鸣公主笑容僵住。
阿玉。
不是卓郎,不是夫君,更不是驸马。
是阿玉。
一个名字,一段身份,一种距离。
她忽然想起昨夜宫人私语:卓玉初醒那日,睁眼第一句话不是问这是哪里、我是谁,而是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看了许久,喃喃道:“这纹样……像北梁工部匠造司的旧制。”
后来她派人查过。北梁工部匠造司三年前因贪墨案被抄,主事九人尽数流放,其中一人,名唤卓琰,曾执掌皇陵营建图样,最擅莲花纹,且只用银线勾边,不染朱砂——而她寝殿帐顶那幅,银线勾边,未染朱砂。
她当时只当是巧合,一笑置之。
可如今,卓玉叫她唤他“阿玉”。
不是卓琰,不是卓玉,是阿玉。
北梁旧俗,唯有至亲或结发之人才能如此称呼。而北梁皇族中,有资格唤“阿玉”的,只有一人——已故太子妃,谢氏长女,谢明漪。
花鸣公主指尖骤然发麻,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她猛地攥住卓玉手腕:“阿玉……你记起什么了?”
卓玉任她抓着,甚至微微转动手腕,让她的指尖贴得更近些:“记起些零碎的影子。比如……有人在我额角画过一道朱砂符,说能护我命格不坠;又比如,我左肩胛骨下有一颗痣,形如雁翎——公主可愿替我瞧瞧?”
花鸣公主呼吸一滞。
她当然瞧过。
那夜为他换药,烛火摇曳,她看见了。可她没说,只当寻常胎记,还顺手摸了两下,笑说“倒像枚小印章”。
可卓玉怎么会知道?
他分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她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卓玉反手扣住。他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却如铁钳:“公主,你抖什么?”
花鸣公主强笑:“风大,手冷。”
卓玉点头,松开她,却顺势将她披风拉高,仔细掩住她颈间一道浅淡红痕——那是方才在殿中,她被檀琅推开时,耳坠钩破的皮。
“风是大。”他望向车窗外,“听说北梁近日派了密使入锡兰,打着商队旗号,实则携了三封密函,一封给户部侍郎,一封给兵部右丞,最后一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直送东宫。”
花鸣公主瞳孔骤缩。
东宫。
檀琅。
她脑中轰然炸开——卓玉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他是跟着密使来的。他是冲着檀琅来的。
可他为何不揭穿她?为何还要帮她圆谎?为何……要在这时候,抛出北梁、密使、东宫这三个词?
她喉咙干涩:“你……你怎么知道?”
卓玉侧过脸,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眉骨投下一道细长阴影。他眼底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因为我也在找他们。”
“找谁?”
“找当年烧我屋子的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找把我推下海的人。找……逼我喝下那碗药、让我忘了所有的人。”
花鸣公主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碗药。
她记得。
那夜暴雨,她命人熬了三副汤药,一副喂给卓玉,一副留给自己,最后一副……倒在了檀琅常坐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药性烈,遇热即散,闻不出味,却能让人昏沉半日,记忆模糊——她本想用在檀琅身上,可他临时改道去了西苑,那药便白白浪费了。
可卓玉……他竟知道那药!
他如何知道?谁告诉他的?
她嘴唇发白,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卓玉却已收回目光,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宫墙。朱红高墙在春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公主不必怕。”他忽然说,“我不会揭穿你。”
花鸣公主猛地抬头。
“因为我需要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恨樱姬,恨她夺宠,恨她蛊惑父皇;你恨檀琅,恨他虚伪,恨他一边哄你,一边把你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你更恨这锡兰朝堂,恨它把你圈在金笼里,连嫉妒都要裹着蜜糖说出口。”
他顿了顿,回眸看她,目光如刃:“而我……需要一个能搅乱这盘棋的人。你比谁都合适。”
花鸣公主怔住,心跳如鼓。
不是威胁,不是试探,不是质问。
是合作。
赤裸裸的、冰冷的、精准的——合作。
她忽然明白了。卓玉不是来寻仇的,至少现在不是。他是来借刀的。而她,就是那把最锋利、最疯癫、也最无人防备的刀。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四道血痕。她舔了舔干裂的唇,笑了:“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卓玉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
“樱姬喜欢熏沉香。”他说,“沉香里混了一味‘醉梦引’,无色无味,燃久则神思恍惚,偶有幻听幻视。她每日亥时必焚香礼佛,持续半个时辰。”
花鸣公主瞳孔微缩:“你想让我……”
“不。”卓玉合上匣子,“我要你让樱姬,亲口承认自己是东瀛细作。”
花鸣公主呼吸一滞。
“她不是。”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卓玉点头,“所以才需要你去‘逼’她说出来。”
“怎么逼?”
“明日父皇召见樱姬,议东瀛屯粮之事。”卓玉目光沉静,“你只需在她香炉旁,悄悄换一支香——这支香,燃起之后,会让她舌根发麻,言语失控,说出最恐惧的事。而她最恐惧的……是被人揭穿她根本不是东瀛王室血脉,而是二十年前,被北梁细作从东瀛偷来的替身。”
花鸣公主浑身一震。
她猛然想起——樱姬初入锡兰时,曾于御前献舞,跳的是东瀛失传已久的《海魂祭》。可事后户部老乐师私下嘀咕:“舞步是真,可曲调错了三处,分明是北梁军中悼亡调的变奏。”
当时她只当是乐师吹毛求疵,未曾放在心上。
可卓玉……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究竟是谁?”她声音发颤。
卓玉凝视她良久,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骨——那里有一颗极小的、与生俱来的朱砂痣,形如米粒。
“谢明漪的胞弟,谢珩。”他声音极轻,却如惊雷,“北梁靖国公府,最后活着的人。”
花鸣公主脑中一片空白。
谢珩。
那个在北梁政变中,随兄长谢珩一同被斩于午门的少年将军?那个据说尸首被抛入东海、连衣冠冢都没人敢立的谢家遗孤?
他没死。
他还活着。
他来了锡兰。
而且……他盯上了她。
车驾缓缓停驻,已是公主府门前。卓玉率先下车,转身伸手来扶。花鸣公主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想起檀琅方才按在她肩上的手——同样宽厚,同样不容拒绝,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她将自己的手放进卓玉掌心。
入手微凉,稳如磐石。
她仰起脸,笑容明媚如初:“阿玉,你说得对。这盘棋,该换个人下了。”
卓玉回握住她,力道加重一分,仿佛要将她骨头捏碎:“那就……请公主,亲手落子。”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远处,一只信鸽掠过宫墙,翅尖染着夕阳余晖,直向东宫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