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陆婠说道,“我父母更疼我大哥,你们……拿我的命,拿我的命换他的。”
“阿婠……”阿瑟身上脏污,脸颊凹陷,他对她说:“谁死都没关系,只要你能活下来。”
锦二没有耐心再等,他的目光在阿瑟面上一睃,嘴角挂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最后走到对面的阿伏干跟前。
阿伏干依旧稳坐不动,他那姿态,不像受制的一方,反像他才是主宰。
“老四,你是一点不急啊。”锦二低笑道:“是了,是了,你也想知道。”
“你也想知道小丫头会选择你,还是选择她的情郎,是不是?”
锦二“哎——”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用一双眼睛怜悯地看着他:“老四,不论你年岁再长,不论你站得再高,手中权力再大,你这种人,身体里始终缺少一块,永远填补不了,可怜,可悲……”
他的眼中透出鄙夷的怜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用最事不关己的言语,去嘲讽,去挖苦,让你疯,让你堕,撕开你的伤口,让它永远无法愈合,一直淌血,直到血殆尽,气衰竭,再去死……
这个时候的锦二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未曾注意到,明珠楼外围满了人。
这些人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在他说完这些话后,阿伏干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依旧那么坐着,他的一双眼不知看向哪里。
锦二心道,这都不能击溃他?也不知他的内心真强大到那个地步,还是伪装得太好。
那好,再加一把火。
锦二往后退了一步:“老四,刚才那丫头的眼神你看清了吗?”
阿伏干有了反应,他缓缓抬眼,看向对面。
陆婠和阿瑟皆被押着,小丫头没看他这边,她的眼睛一直看向她的兄长。
这两个孩子,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怎么会……这是他没料到的。
他懂了,懂了,就像多年前,戴缨弃他一样。
锦二终于从他的面上察觉到一抹苦郁,可这还不够,重头戏在后面,让这丫头永远记恨他。
他从腰间抽出长剑,抵上阿伏干的颈脖,再看向对面的陆婠:“小丫头,我知道你的选择了,现在,我就杀了他,待他死后,你兄妹二人便可离开……”
陆婠两眼通红,看向稳坐不动的阿伏干。
几年,几年的时间,二爹爹也老了,她还想着见面后,他一定会很开心,还和小时候一样,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她和他说旅途趣事,然后他会旁敲侧击地问娘亲的近况,哪怕娘亲的一点点小事,他都可以反复笑谈、回味。
他总跟她说,娘亲对他是有情的,只是不愿面对,不愿承认。
“父亲……”陆婠话音带颤。
阿伏干的面部渐渐柔和起来,然而,变故只在一瞬。
一道寒光闪过,剑身的白影掠过他的眼睛,抵在他颈喉的长剑朝对面飞去。
刹那间,四围一片安静。
陆婠看着那柄长剑,她就那么呆看着,大脑给不出任何反应,长剑贯穿了大哥的胸腔,他正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遗憾……
接着,锦二拉长调子,故作心痛的一跌脚:“哎呀呀!手滑了,丢错了方向,这可如何是好?杀错了人。”
阿瑟额角紧绷,看着对面的陆婠,扯了扯嘴角:“和爹娘说,阿瑟怕是回不去了,不能给二老尽孝……”
陆婠眼神呆滞,心里有个声音,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再没有人钳制她,她爬到他的身边,他却已闭上眼,她颤抖着手,去抚他的脸,去轻点他的眼皮,怕他一碰就散了。
恍惚中,身边涌进好多人,乌压压的,穿着盔甲,嘈杂一片,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丫头,丫头……”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后来就听不清在说什么了,有人和她抢他。
她抓住不放,最后他们还是带走了他。
陆婠再次醒来,是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没能记住先前发生了什么。
之后,所有的记忆激涌地冲进她的脑子。
二爹守在一边,她看着他,他的嘴巴张合,先开始没有声音,之后才有声音。
他说,若婀捉住了,不会轻饶她。
他还说,一切都是他的计,专为她日后当弥国女皇铺垫的计谋。
明珠楼,锦二和洵三的所作所为皆被围众看在眼里,让所有人知道,是她舍命救皇帝。
所谓的城中兵马叛变,是他授意的,让麾下假意投诚锦二。
锦二和洵三的心思他早就知晓,留他二人,就是为了给她垫脚,踩着他二人走上来。
日后他的皇位由她承继。
这一切的一切,陆婠都没听进去,直到他说了一句:“他还活着……”
阿瑟受了重伤,伤在胸口,活着,却没有醒来,每日只能用竹篾往腔子里引流食。
陆婠便日复一日地守着他,她每日给他擦身子,陪他说话。
他瘦了,好看的面颊凹陷下去。
“你从前照顾我,我现在来照顾你。”她用小匙蘸水润他的唇瓣,“你看,现在咱们扯平了。”
“以后就没有‘你一半,我一半’一说了。”
“你得快些好起来,我再也不缠着你了……”
她双手握着他的手,额头轻抵着他的手背,颤颤地唤他:“哥……”
在最好的宫医、最好的汤药的作用下,阿瑟终在一日醒了过来。
之后,兄妹二人离开了弥国。
在离去前,阿伏干同陆婠说过一番话,大致意思是,他的这个位置,终会是她的。
陆婠没有回应,她心里是气的,气他的算计,虽说他一心为她,可他差点害死兄长。
她不愿轻易原谅他。
后来他又和她说:“丫头,你想过没有,为何锦二不伤你,却敢对阿瑟下杀手?”
“就是因为他的分量太轻,在锦二看来,他的死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足以忌惮。”
“一个小小的默城城主,没人会放在眼里。”
他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字斟句酌道:“古云:妻以夫荣,同样的,夫因妻显。”
他没再多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想明白的。
……
离开弥国后,阿瑟没去乌滋,而是回了默城,陆婠和他不同路,在一个岔路口分开,她去了乌滋。
次年,祈明节,城中备下大量烟花,待到夜间于城头燃放。
戴缨发现女儿有些不同,不知几时起,爱照镜子了,还会问她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衣裳好看。
“今晚上人多,去凑什么热闹?”戴缨虽是这样说,仍是拿起一件衣衫,往女儿身上比了比,“小时候就丢过一次,你出去,我心里就提吊着。”
陆婠个头比她娘亲高,她双手捧着娘亲的脸,笑道:“娘,我长大了,丢不了的。”
戴缨嗔她一眼:“没大没小的,你再大,在我这里也是个孩子。”
“穿这件罢。”她给她选了一件颜色鲜嫩,样式轻便的。
陆婠摇了摇头:“不要这件,穿另一件。”
衣匣打开,宫人将一件翠色衣衫取出,戴缨看了一眼,说道:“样式不错,面料……”她上手摸了一下,“算不上好……只是你穿这件,怕是不方便走动。”
大袖、曳地的裙摆,挤在人群,哪里甩得开?
“要不,还是换一件?”
陆婠摇了摇头:“就这件,不换。”
天色将暗,陆婠装束一番,戴缨将女儿打量,欣慰地笑道:“翠色倒很衬你。”
有了娘亲的肯定,陆婠一颗忐忑的心稍稍稳下来,不过也就稳下一瞬,很快不受控制地浮跳。
祈明节很热闹,天未黑时,街上就摊出烟花和面具,待天完全黑下来,城头已站了许多人。
陆婠后悔得不得了,衣摆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她一面提着裙摆,一面往四周看,眼神切切。
“哎,挤什么呢。”她眉头蹙着。
旁边一瘦高男人讥诮道:“哟,还挺急,你一个独身女子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快离开,别在这儿占空。”
说罢,又往陆婠那边挤。
陆婠不是妆楼女儿,在外行走惯了的,当下就要和他对挤,奈何大袖、大裙摆,叫她撑不开架势。
男子正要得寸进尺,胸口被大力一抵,一抬头,就见面前一个身量高大、戴着“火明君”面具的男子。
他的气焰立马熄灭,撇了撇嘴,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陆婠见了来人,一颗心又是惊,又是喜,还有那么点情怯。
“哥。”她欢喜地叫出声。
阿瑟将手里的面具递给她:“给你的。”
陆婠接过,套在头上,一只手还不忘将裙摆提着。
“不去管它。”他放下她手里的裙摆,顺势牵起她的手。
正在这时,“嘶——砰!”的一声,墨蓝色的天空绽出红色、黄色,还有绿色的烟花。
一声接一声,一个接一个,有的像绣球,有的像一张大网,还有的像牡丹花,绚烂多姿。
就在烟花开得正绚烂时,就在众人闭眼祈愿时,阿瑟揭下面具,他轻轻拉她一下,让她更靠近自己,再低首,望进她面具后的眼睛。
他的眼中有火光流动,哪怕隔着面具,陆婠也能感知他的温度,他缓缓低下身,温热的唇,隔着面具,贴上她的额心,那里有一朵莲花印记。
烟花仍在继续,炸响中,断续听到两人的话音。
“哥……爹娘若是知道……”
“无事的,我和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