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电报纸上开始拟电文。
“帝都宪兵司令部情报处:请对伊比利亚南部组织【南部联合会】进行重点关注。相关材料随后加密发送。优先级最高。李维·图南。”
“帝国外交部克劳塞维茨大臣:伊比利亚南部出现的跨越多国人员的新组织【南部联合会】,请驻伊比利亚使馆加派人手专门跟踪该组织活动。李维·图南。”
想起这个名字,李维又在报告空白处加上:“持续跟踪南部联合会的发展。重点关注其组织架构、人员构成及活动范围。”
他按响点铃,等秘书官来后,将两份电文递过去:“立刻发出去。”
希尔薇娅看李维此刻看了过来,问道:“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贝拉发一封加密电报用你的私人名义发,问她,南部联合会这件事,跟她派去的顾问团有没有关系。”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你觉得是她搞的?”
李维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是她搞的,但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清楚。”
希尔薇娅没再多问,直接拿起加密电报本开始写电文。
“希尔薇娅致法兰克王国贝拉公主:殿下,请告知南部联合会是否与你方顾问团存在关联。奥斯特需要评估此事对当前伊比利亚局势的潜在影响。盼复。”
她写完递给李维看了一遍,然后又叫来秘书官把电报发了出去。
秘书官刚走,希尔薇娅就转过来看着李维:“这个勒内我有印象……………”
“......确实是个愿意做事的人,也是个想不通的时候会钻牛角尖,想通了之后就一门心思往下走,我不讨厌。”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贝拉已经准备就寝。
侍女替她把头发散开的时候,寝宫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女官送进来一份加密电报。
贝拉拆开漆封,只扫了一眼开头,就忍不住轻轻笑了声。
希尔薇娅发来的。
这位皇女殿下发来的电报措辞很正式,但她读着读着就觉出里头的味道了。
南部联合会。
贝拉看着这个,有点无奈。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勒穆瓦纳确实是她派去的人,这一点她从来没打算瞒谁。
他在南部接触佃农、了解当地实情,这些事都是在履行她交给他的任务。
可现在希尔薇娅问的是南部联合会,那里面的人,根本没人拿过她的委任状,更没人领过她的薪水。
南部佃农在减租要求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自己升级到了分地和废除债务。
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自发跑去帮他们组织生产,分配物资、建立民兵。
贝拉停下笔,忽然觉得这跟当年卢泰西亚那场危机的苗头很像。
那时候法兰克国内乱成一锅粥,工人上街,学生罢课,民间团体自发组建互助组织。
但后来那些互助组织被吸纳进了王室主导的改良框架里,法兰克避免了最坏的局面。
伊比利亚现在的土壤跟当年卢泰西亚不一样。
马德里既没有主动甩掉那批看不清楚局势的废物,也没有下定决心安抚民众。
马伦勒玛先后的文章所提供的思想,也许要在伊比利亚孕育出东西了。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回信草稿,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女官:“现在就发出去。”
......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
希尔薇娅拿着贝拉发回来的电报走进李维办公室的时候,可露丽已经在里面了。
她把电报放在桌上:“贝拉回了,说不是她的。”
李维拿起电报,从头看到尾。
回信的语气很坦诚,一开头贝拉就明确表示南部联合会与她派出的顾问团无关。
勒穆瓦纳确实是她派去的人,任务是在伊比利亚南部替法兰克摸清当地实情,但南部联合会是完全自发形成的组织,其中没有任何法兰克的官方出资与官方部署。
那些人每一个都不是法兰克官方派遣的,更不是法兰克顾问团的正式成员。
她在电报里坦白承认,她最初感觉到势头不对就赶紧加了派驻,以防南部局势在未来脱离法兰克的观察范围。
但没想到南部现在的自发行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能判断的速度。
南部联合会是个纯自发组织,它的成立与任何外部势力无关。
法兰克的技术员愿意私下帮助佃农,是因为他们本身来自民间作坊,对挣扎的口子有天然的共情。
奥斯特的教师跨越国境来到伊比利亚,是在寻找一个能在行动中实现心中理想的地方。
阿尔比恩的利物浦人则来自被艾略特改良过的地方,但他们依然选择走到更远处来帮助其他人,这背后是对改良路线的不满足。
撒丁的印刷工人在都灵曾被教会工厂开除,来到伊比利亚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被改变。
至于伊比利亚本地的底层神父和退伍老兵,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熟悉土地和人民的人,他们的加入让这个组织真正扎下了根。
贝拉在电报末尾承认,南部联合会的人员构成和她最初设想的方向完全不同。
她原本只是想用农业技术、低息贷款和铁路翻新这些改良手段慢慢把伊比利亚拉入法兰克的技术轨道里。
但现在伊比利亚部分底层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在电报最后添了段话,“未能在法兰克诞生的果实,也许要在伊比利亚的土壤里重新冒芽。”
希尔薇娅等李维看完后,满眼感慨:“南部联合会跟所有国家都没关系,就是一群人自己凑到一块儿去的......贝拉派去的人发现了他们,但他们不是贝拉派出来的!”
李维点了点头。
可露丽注意到电报里夹杂的关于人员构成的信息,望向李维:“结合外交部之前给的情报,南部联合会的核心成员,现在应该已经明确了吧?”
李维把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依次排开。
外交部驻伊比利亚使馆前几天的报告里罗列了南部联合会的已知核心人员名单。
公开信的起草人,自发帮助南部佃农的各类人员。
现在贝拉的电报把这份名单补齐了。
法兰克农民协会的前书记员雅克、奥斯特山庭大区的前教师利奥波德、阿尔比恩利物浦的码头工人艾尔伍德、撒丁都灵的前排字工萨尔托里、法兰克驻伊比利亚顾问团里的线人莫罗、南部本地神父维森特。
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又添上勒内的名字。
“拼图,拼齐了。”
可露丽看了眼那份名单,又问:“下一步怎么办?”
李维把那份整理好的名单放在桌上:“勒内自己组建了这个组织,贝拉没插手,法兰克没提供任何资金或官方认证的授意。阿尔比恩那边艾略特应该也挺莫名其妙的,毕竟他们的国民也跑到伊比利亚替佃农设立巡逻线。奥斯
特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那位前任教师的努力最后也贡献给了南部联合会而不是我们自己的规划。”
这个组织跟谁都没有直接联系,自己长自己的。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贝拉已经把勒穆瓦纳放在了那里,我们也有好几种渠道可以在旁边观察,接下来是要介入,还是继续观望?”
李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至少现在不能介入。”
他看着那份名单,脑子里把内身边那些人——过了一遍。
可露丽有些疑惑:“你觉得他自己能走好这条路?”
“是他已经走上了!”
李维知道这条路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马德里那边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强硬,南部佃农占领的地区随时可能成为弹压的目标。
但他也知道,内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退回来。
“我只希望我不会在报纸上读到南部联合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宪警的枪口下……………”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
他翻着那几份文件,脑子里把伊比利亚南部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串了一遍。
佃农从减租减到分地,从分地喊到废除债务。
庄园围墙被拆掉,地主的账本被烧掉,粮仓被打开分给最需要的人。
人们从各自的国家越过比利牛斯山往南跑,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确的委任状,一个接一个聚在了南部磨坊和庄园。
现在南部联合会又在那几个教区的磨坊里组织民兵编组,开始在各占领区布置固定哨位。
加泰罗尼亚的纺织工会在私下议论南部公开信,马德里大学的学生在逐条分析它的法哲学依据。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大,但它们叠在一起,就折射出了伊比利亚目前社会运动的基本结构。
有人在占领土地,有人在建立管理委员会,有人在串联其他地区,有人在做法理和思想上的辨析。
这个结构他不是没见过。
"Commune de Paris......"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李维出了一会儿神。
希尔薇娅看见他这个表情,问了一句:“怎么?”
可露丽走到他身边,从桌上拿起他刚才依次排开的几份文件,视线扫过南部联合会公开信的核心主张,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都不是请愿书那一套了......土地重新分配,地方物资自主分配、占领区民兵轮班巡逻线,不与地
区政府在分地上做任何妥协......”
她把文件放下,顿了顿。
“这已经是在自治了...………”
希尔薇娅闻言,看向可露丽:“连当地宪警都只围不打的这一小片地方,能搞出自治?”
“他们的公开信里连土地直接重新分配这种级别的话都写出来了,民兵编组和物资分配也开始铺开,各占领区之间的固定联络人昨天刚分配完成……………
“不需要占领全国,只要在这几块占领区里能挡住,就会成为一个刺眼的参照。
“南部佃农靠这个武装管理和土地自管格局站稳脚跟后,原葡萄牙那些还在观望的小范围种植户就会被带动,加泰罗尼亚的激进学生还会只停留在讨论阶段吗?”
李维听着她们两个人的对话,重新整理好放在桌上。
“伊比利亚不会只有南部这一片区域受影响......南部联合会能诞生在南部佃农的占领区,是因为佃农们自己站出来了。
“可是帮助他们的不只是佃农,还有越过国境过来的不同语言,不同制服的人。
“之前的工人在法兰克、阿尔比恩、奥斯特都在尝试用罢工和请愿让改良能更快往下铺开,但现在有一部分等不及了的人选择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自己跟前几份报告合上。
“有一面旗帜会在伊比利亚升起来。”
十月一日,马德里。
伊莎贝尔二世女王提前两个月举行议会选举的公告。
公告措辞经过了首相亲自润色,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新一届议会将充分听取各方意见,推进国家改革。
公告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马德里街头开始有报童举着号外满街跑。
但市民的反应跟想象得不太一样。
有人站在街角把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跟旁边的人说,女王总算松口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也有人看完之后把报纸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早干什么去了?!”
骂完就走,赶着上班。
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的电报是上午十点到的。
会长卡萨尔斯看完公告,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把公告全文抄了一遍,发给巴塞罗那自治筹备委员会的议员,让他们看完再说。
卡萨尔斯觉得女王这步棋走得不笨。
提前选举,把锅甩给新议会,等于是把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提出的三个月窗口期变成了全国性的议题。
窗口期还剩两个多月,而选举就在十一月。
如果新议会能在选后启动宪法层面的协商,那就等于把加泰罗尼亚人自定的倒计时,纳入了马德里自己主导的全国时间表里。
卡萨尔斯在回电里只写了一句话:“选举日期和我们的最后期限之间,有可操作的空间。”
他没有表态接不接受,也没有说要抵制,只是说有空间。
而有空间的意思就是,可以谈,但要看马德里接下来拿什么具体方案出来。
波尔图和里斯本的反应差不多。两市联合决议被否决之后,原葡萄牙地区的气氛一直绷着。
此刻女王宣布选举提前,等于给了两市一个台阶。
联合决议的诉求是恢复自治机构和返还税收,选举意味着新一届议会将重新讨论税收分配方案。
波尔图市议长卡多佐在接受本地报纸采访时说的是:“选举本身不解决问题,但可以创造解决问题的通道。
词用得很谨慎,意思是门没关死,但路还远。
巴斯克地区的两名代表在毕尔巴鄂碰了头,只聊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们的态度比加泰罗尼亚人更保守,毕竟本身就是去巴塞罗那旁听的,现在女王把球踢给全国选举,不如先等选完了再说。
当天下午,巴斯克代表给巴塞罗那发了一封回电,只有四个字:“暂不跟进。”
法兰克驻伊比利亚大使的热线电报在当天傍晚发回卢泰西亚。
电报中说,女王提前选举的决策在温和派中见效,加泰罗尼亚和原葡萄牙地区的对峙情绪有所降温,但保守派的反弹正在迅速聚集。
首先跳出来的是议会保守党团的几个大佬。
他们在首相府门外堵住了首相的秘书,要求立刻面见首相。
为首的是保守党议会领袖蒙特罗侯爵,当着十几个记者的面,指着首相府的大门喊:
“女王陛下被暴徒吓破了胆!南部那些佃农是什么?是共和邪说的传播者!是抢占地盘的不法分子!加泰罗尼亚人是什么?是一群拿自治权当幌子的分裂主义者!原葡萄牙地区又是什么?是趁火打劫的投机分子!女王不去镇
压他们,反而提前选举,这就是在向街头投降!”
侯爵这番话在当天下午就被几家保守派报纸原文刊登。
晚些时候保守党团发表正式声明,言辞稍加修饰,反对提前选举,理由比蒙特罗侯爵说得漂亮些,大意是,“在国家面临分裂威胁时刻提前举行选举,将削弱政府维持秩序的能力,助长各地分离主义势力的气焰!”
声明下面列了十几个保守党议员的署名,其中不少人来自南方几个大地主家族,因为是现在最直接的损失人,南部佃农抢了他们庄园土地,所以此刻都联合起来反对女王让步。
他们不仅拒绝提前选举,还要求加快派遣增援南下,否则南部骚乱将蔓延至全国。
但当天晚上一条没经过正规渠道的消息让情况更加微妙。
陆军参谋部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级军官私下向在马德里的老熟人吐槽:“女王在向暴民妥协!”
这句话是饭桌上说的,但被同桌有心之人传了出来,很快在军方社交小圈子里扩散。
这名军官并没有签名发表任何声明,可他的态度在这小部分中下层军官里相当有市场。
虽然陆军此前已明确表态,驻守南方的兵力上限已经逼近临界点,腾不出足够人手同时处理三个方向。
但现在女王宣布选举,等同于承认军队的调度困境,等于承认镇压路线受阻,这被那部分保守派军官解读为对军方的间接否定。
加上蒙特罗侯爵等保守党人的助阵,各方反对力量开始借着屈服于暴徒这个由头开始集结。
贝拉在半夜看到法兰克大使发回的这通汇总时,困意全无。
她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卡多佐的通道太克制了,跟那年法兰克国内的情况何其相似!
但不同在于,马德里没有卢泰西亚当年那么果断。
当年法兰克王室好歹还顶着保守派压力清理了一批旧贵族,伊比利亚女王呢?
她把球踢给了选举!
与此同时在伦底纽姆,艾略特已经看完了全部报告。
这位老人在书房独坐片刻后铺开信纸,给驻马德里大使亲笔写了封指示信的草稿。
“阿尔比恩需要的是稳定,不是颠覆。现在是稳住传统阵地的好时节。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到了金平原,李维跟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一起看完了电报。
希尔薇娅翘着腿,直接评价说:“女王这手玩得挺妙!提前选举,把压力转嫁给新议会,成了她力挽狂澜,败了是新议会的锅,她现在坐在中间当裁判!”
可露丽在旁边补充分析:“马德里真要推行投票必须具备前提条件,也就是南部还在闹,加泰罗尼亚的窗口期卡在选举前,原葡萄牙地区虽然松了口气但随时会卷土重来......可保守党已经在骂,军队里有人不满了,女王说
到底是在赌新议会能通过改革方案把各方安抚住。”
李维没有接她们的话。
他觉得这场选举很难真正解决问题。
保守派既然公开抵制,就会在选举前和选举后拼命设置障碍。
陆军里那些不满的声音掩盖都来不及,南部佃农占了庄园,加泰罗尼亚人拿着倒数计时在一旁观望,原葡萄牙地区在等加泰罗尼亚的选择。
每一股力量都在盯着女王,而女王手里的筹码并不比上周更多。
选举日期定在十一月,可从现在到选举,每一天都可能发生变量,而第一个变量,大概率会先在南边爆炸。
十月二日。
安达卢西亚,奥苏纳以南。
格雷戈里奥·蒙特罗侯爵的庄园围墙上,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已经贴了将近一周。
佃农们在庄园外围搭起了临时棚屋,把通往庄园正门的路用废弃的马车轮和木板堵死了。
负责守路口的几个年轻人轮流站岗,用的是猎枪和削尖的木棍。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一队宪警沿着通往庄园的土路摸了过来,大约十二个人,领头的中尉骑着马。
他们本打算趁天没亮进来驱散聚集佃农,这是马德里宣布提前选举后,女王在私下给内政部的指示里授权地方进行的恢复秩序行动。
不过没说可以开枪,但说了必要时采取强制手段。
中尉在距离路障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住马,朝路障后面喊话,大意是执行马德里治安命令,要求清理路障,离开庄园外围,限十分钟。
路障后面站着一个小伙子,今年刚满十八岁,之前在隔壁村给地主放羊,后来地主把地转成牧场,杀了卖掉,他被赶了出来。
奥苏纳占领区成立巡逻队之后他是头几个拿猎枪的佃农之一。
猎枪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以前给地主看猎场,死了之后这把枪就挂在自家灶台顶上吃灰。
小伙子把它拿下来擦了擦,第一天站岗还有点紧张,到今天就明显稳得多了。
他把枪托抵在路障木板上,朝宪警的方向喊了回去:“这条路不通!”
中尉皱了皱眉,旁边几个宪警散开,成半弧形往路障方向靠近。
小伙子旁边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叫佩佩,拿着把铁锹,低声对小伙子提醒:“别让他们过来!”
砰!
开火了!
当天上午,通往奥苏纳以南庄园的所有道路被佃农用原木、石块和农具彻底封死。
附近几个占领区的民兵开始沿路设立固定岗哨,每六个小时轮换一次。
南部联合会联络员抄了一份交火经过的记录,连同伤亡名单,准备送往迈雷纳。
消息在中午十二点前传到了马德里。
首相秘书把安达卢西亚宪兵指挥部的电报放在首相办公桌上时,首相盯着电报上三人受伤的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南部早晚会出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时间卡在刚宣布提前选举的第二天......
王宫那边反应更快,女王通过内政大臣转达了一道口头指示:“南部省份的武力清场暂停,已抵达的宪警部队保持现有阵位,没有新命令不许越过封锁线!”
指示后半句特意加了一句:“在新议会召开之前,避免进一步激化事态。”
这等于承认昨天的首轮清场行动失败了,现在她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南部给选举造势,如果南部再连续出事,选举就办不成了。
天色将暗时分,一个赤脚男孩沿着通往迈雷纳的土路狂奔,手里攥着奥苏纳交火记录和伤亡名单。
勒内接过那张纸读完,维森特神父在旁低头划十字。
勒内抬起头看向屋里所有人:“既然已经开始组织民兵、设立固定岗哨,现在就得把外围联络网也补上,让南边所有占领区都转入战备状态,否则今天奥苏纳只是第一声枪响!”
十月六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李维收到了从伊比利亚回来的最新报告。
他本来打算今天早点把公文批完,下午陪希尔薇娅去试试那家新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但这份报告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报告从枢密院转来,原件来自奥斯特驻伊比利亚使馆二等秘书。
这位秘书在南部有几个可靠的本地线人,其中一个正好是维森特神父所在教区的信徒。
报告从头到尾写得密密麻麻,李维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开始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可露丽本来在沙发那边看季度报表,余光扫到李维的表情,放下报表走了过去。
希尔薇娅注意到可露丽起身的动静,也凑过来了。
“怎么?又出事了?”
希尔薇娅关心地看着李维。
李维没有马上回答,等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勒内那边又往前迈了一步,而且这一步比之前所有的步子都大。
报告上说,十月四日,也就是两天前,南部占领区的三个村庄在南部联合会的协助下,正式成立了第一批合作社区。
李维把报告送到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面前,让她们自己看。
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上面的信息。
报告详细记录了十月四日当天的情况。
三个村庄分布在奥苏纳以北和赫雷斯外围,原本都是南部大地主庄园周边的附属村落。
地主的庄园被佃农占领之后,这些村庄也跟着脱离了庄园的管辖,但一直处于半自发半混乱的状态。
南部联合会进驻之后,勒内派了几个人去帮他们整理物资、登记人口,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十月四日这天把合作社区的框架搭了起来。
李维闭上眼睛,继续往下看。
合作社区的运作方式是共耕共管。
村民把原属地主的农具、耕牛、种子集中起来,不再各干各的,而是按劳动力分配耕作任务。
种出来的东西不再交给地主,也不再拿到市场上去卖,而是先集中到村里的公共仓库,然后按人头和劳动量统一分配。
同时,每个村都设立了民兵队,负责巡逻和警戒。
三个村合在一起,覆盖了两千余口人。
听上去不少,但报告里也写了,这些村庄的地大多是庄园外围的次等地,土质差,灌溉渠年久失修,种出来的粮食本来就不多。
两千多张嘴,靠这几块薄地,能撑多久不好说。
希尔薇娅凑过来,指着报告上关于东村那段记录,也表现得很惊讶。
勒内这家伙比她想的利索多了,东村在成立合作社区的当天,召集全体村民开了场会,内在会上发了好长一通言。
报告里把他的发言记录得很详细,李维猜测那位二等秘书安插的线人大概就在现场。
“合作社区不是临时的救济站。”
勒内在会上是这样说的。
“有人问,联合会是不是来帮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的。
“我说是,但不只是。
“如果只是熬过冬天,那我们跟在座的各位以前等老爷发善心有什么区别?等老爷发善心,我们等了多久?
“等了几百年,等来了什么?”
报告里写,在场的村民都沉默着,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有人告诉我,粮食不够吃,地太薄,光靠我们自己撑不了多久。
“我说这确实是麻烦事,但麻烦归麻烦,我们又不是没有这些事活过。
“我们在座的大部分人,有哪个没经历过地里收不上粮的日子?
“地还是这块地,人还是这群人,可我们有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不再是被老爷分来分去的工具了,不再是把别人吃剩下的边角料拿过来还觉着是恩赐,这块地是我们自己拿回来的,它的土是薄是厚,都由我们自己来管。
“还有些事,也是别人提醒过我的。”
最开始,可露丽和希尔薇娅的反应是知道勒内说的是谁。
然而往后看,却发现跟她们两个想象得不太一样。
“工厂里流水线的工人要是不联合起来,就会被一个一个地挑出来辞退。
“同样,从老爷手里抢过来的几块地要是各守各的,只管自家收成,那早晚会被一个一个地赶回去。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不能只是临时救济,更要成为一种政治形式。
“那什么是政治形式呢?
“就是说,种地不只是种地!
“今天在这里按手印,在磨坊里决定明天谁去修水渠抽不开身去领粮的让谁去领,这本身就是政治。
“没有人坐在上面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坐在一起商量,这叫管理。
“我们把力气合在一起用,把牛和犁凑在一起,这叫改变生产方式。
“我们自己安排谁站岗谁巡逻,这叫劳动者的自卫武装。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叫政治!
“我们不是在求人赏饭吃,我们是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重新把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摆正!”
勒内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有激情的年轻人了。
从卢泰西亚街头走过来,又在复兴基金会里跟着皮埃尔参与了实际建设后,这个人成长很大。
“同时,我自己也用脑子去想了想,包括玛伦勒马写过的那些东西......
“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麦子是我们种的,庄园是我们盖的。
“那些老爷坐在马德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脚不沾泥,那不是他们自己天生该得的东西。
“他们不种地,地是他们的。
“他们不织布,布是他们的。
“他们不挖矿,矿也是他们的。
“为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私有制。
“私有制就像一扇关着仓的门,不是没有粮食,是把粮食锁在门里让我们进不去!”
看到这里时,可露丽忍不住念了出来。
“资本主义怎么来的?
“是从圈地来的!
“老爷抢走了公地,农人没了公道,只能进工厂,被机器跟资本来回磨……………
“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我们就是把那些被圈走的地再圈回来。
“玛伦勒马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印在报纸上就算了,是要有人去做的!
“如果光看不说,光说不干,那些纸印得再多也只是一堆废纸。
“山庭,伦底纽姆东区,利物浦,芝加哥......都在有人实践!
“今天在这三个村里把名字写下来,以后就算我们中间有人不在了,也会有别的愿意坐下来分粮的人继续守着这片地………………
“他们不用谢我们,因为这本来就是用我们自己的手打理的。”
可露丽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了李维一眼。
李维注意到可露丽的视线后,提醒道:“你们看看报告里还有一段关于参会人员的记录。”
于是,可露丽和希尔薇娅就看到了,勒内发言之后,又有好些人到了东村。
有新面孔,是从马德里那边来的,以前在大学里念过书,慕名而来的。
又有本地法师以及炼金师陆续往南边这几个合作社区靠拢。
有一个专门从马德里跑来见勒内的人,还带了份手写的谈话摘要,说等回去后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本书。
这件事正在吸引更多人。
但往下翻的时候,可露丽和希尔薇娅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报告的结论部分很冷静地列出了几项判断。
合作社区的运转高度依赖勒内个人声望和少数核心成员的组织能力。
农民对生产合作的接受度远高于对统一分配的接受度,已经多次因为口粮怎么分,谁多领了半袋麦子而争吵。
武器严重匮乏,弹药储备严重不足,面对宪警的步枪齐射死伤难料,如果对方动用正规武装,阵地转眼就会失守。
钱和物资基本靠外来人员和南部神父的支持,无法形成长期的经济闭环。
如果把这份报告从头看到尾,前半截是让人坐不住的希望,后半截是冰冷到骨子里的现实。
李维看了看窗外,今天外面阳光很好。
但是,勒内肯定知道自己面临的困难不比以前少。
粮食不够吃,武器不够用,农民为了一口袋麦子吵架,核心成员累得倒头就睡……………
但勒内还是站在那里,对那些人说,要从临时救济,成为政治形式。
勒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喊口号的人了。
这个人太有激情了,激情到,他如果看到了那条道路,他一定会坚定走下去。
而好消息是,勒内现在不止是有激情。
李维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从笔架上拿起钢笔,开始写电文。
李维没有立即动笔,而是好好想了想,应该是怎么个措辞。
第一封发给帝都枢密院,内容是关于南部联合会第一批合作社区的分析评估,请求枢密院在外交层面继续跟踪,同时暂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对伊比利亚南部的社会实验做定性评价,避免留下外交口实。
然后表示,他会在后续,对这件事从奥斯特的角度进行战略分析。
第二封发给法兰克王国贝拉公主。
他在电文中提到,勒穆瓦纳目前仍以顾问团身份在伊比利亚活动,建议贝拉充分利用这条渠道,在南部局势出现突发变化时能够及时掌握信息。
同时表示,奥斯特在短期内不会介入伊比利亚内部事务,但希望与法兰克保持信息畅通,在必要时刻能够互相配合。
最后也是有会从两国角度,对这件事进行战略分析的补充话语。
南部联合会还会继续往前走。
合作社区只是第一步,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尝试,和更多的碰撞。
勒内会撞得头破血流,很多事情会出岔子,会有人退出,会有人争吵,会有人被宪警带走...………
但他已经不是在卢泰西亚只有激情的那个年轻人了,他现在在奥苏纳的田埂上,对两千多个人说,要自己管理自己。
李维叫来秘书官,把两封电文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