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下午,太阳正偏西,整个河谷被各种气味闷在了一起。
先头连队都已经在河谷里头折腾了要一天半的时间。
从出发起来算,他们的计划是今天中午就该抵达迈雷纳的外围,可是现在都已经要到五日的傍晚了,却连迈雷纳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真假绊雷,挖断的路面,还有弯道里的那些冷枪,要说有多致命,倒是没多少,可是每一件事都让部队的推进速度一降再降。
阿尔瓦罗的士兵们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已经到了现在有了点神经质。
很多人压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就是队伍里的老兵,走在最前面探路都需停一步看两步。
而后面的队列就这么跟着,也要停一停,整个行军节奏可以说是稀烂……………
阿尔瓦罗上校骑在马上,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在出现前跟参谋部发的报告里说的是“预计在五日正午之前对迈雷纳完成包围”。
可现在已经到下午四点了,他的部队都没有从河谷里出去。
“这……………”
阿尔瓦罗下意识想骂两句,可一个传令兵又跑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节奏,前面又有绊雷跟障碍。
这下他连骂的话都吐不出来了,只能挥挥手,让工兵去慢慢弄。
“上校,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副官策马上来,忧心忡忡地用马鞭指着前面。
“士兵们已经走了快两天,中间就正经吃过一顿干粮,而我们现在每过一个弯道就要停下来耽搁,士气已经掉的很厉害了!”
现在对于整个部队来说,要命的并不是这一路上停不下来的麻烦,最可怕的是肉眼可见的士气跌落。
阿尔瓦罗看了看,也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法?停下来不好回复,更不能撤回去......难道告诉马德里那边,我们被一群佃农在路上阻击了两天,难以推进吗?”
他们是伊比利亚正规军,虽然陆军实力在如今的圣律大陆不够看,甚至素质比不上七山半岛的那群小国,但总归还有点过去的骄傲。
阿尔瓦罗倒是想要就这么停下来,或者退回去重做打算,但是责任算谁的?
“正经打都还没有打,撤回去问下来怎么回复?现在只是时间除了问题,但是把造反的佃农打散了,我们还能交差......”
他并非是想要呛副官,就是目前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
然后副官闭上了嘴,也能体会到长官的难处。
阿尔瓦罗也顺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弯弯曲曲的河谷。
“必须加快行军速度!先头连队今晚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出峡谷!整个行动的时间表,不能一乱再乱!”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们不能五日天黑前,连迈雷纳的村口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传令下去!”
传令兵立即就位。
“让先头连队加速前进,如遇小股骚扰不必停下来展开,直接快速通过!骑兵侦查对前出河谷出口,侦查迈雷纳外围!炮兵跟上,管他有没有发现目标,出去之后直接找位置架设!”
先头连队接到命令后,速度慢慢提起来了一些。
排长们不停催促着士兵走快些,工兵们也不再没遇到绳子就慢悠悠地弄。
可是侦查的骑兵刚刚才跑到河谷最窄的弯道口地方,枪声就又响起来了。
河谷两侧的灌木林里,碎石坡上,断断续续有人在放冷枪。
“有埋伏!!!!”
骑兵们同时勒马,有人从马背上跌了下来,看不清到底是中弹,还是因为马受惊被摔下来的。
受惊的几匹马开始打转,那几个人花了半分钟才把它们重新控制住。
砰!
枪声又来了。
还是跟之前差不多,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
“散开!”
后来有步兵冲进了灌木林。
可是还跟之前一样,什么人都找不到,脚印也是朝着不同的方向撤。
先头连连长以前是参加过镇压地方叛乱的老资历,对于伏击这种事情,他还是有经验的。
一般情况下,他是能够通过枪声的密集程度来判断伏击规模。
但从昨天经历到现在后,这位连长愣是说不出这到底该怎么讲。
每次都开几枪,左一下右一下的,响的位置也一直在变。
走路的时候,前面冷不丁地来一枪,后面灌木林里又来几枪,等派人去搜,人早就跑了。
追?
这群佃农就是本地人,人家对于这里有多少小路,可比他们清楚!
士兵跑进去,往往也就只能找到空弹壳……………
艹!我们到底是在跟谁打仗?!"
连长忍不住骂了出来。
他早就想说了,这已经不是普通佃农了,打他们的枪也不是猎枪,看弹壳就知道是好东西来的!
最关键的是……………
“他娘的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条这种枪?”
连长满头大汗,现在很想让人去回复上校,千万不要让自己的部队直接穿过去。
万一伏击的人其实很多呢?
“连长,我们要停下来继续搜索吗?”
有人在旁边问,连长张了张嘴,脑子现在出现个念头。
停下来搜,那就最少耽搁半个小时,然后大概率是找不到任何人。
然后,后方的命令还在这里。
想了想,他最终只能按老规矩来办:“散开!警戒周围,在这里等炮兵上来!”
可是炮兵上来的速度比预想得慢太多了。
这段弯道太狭窄,跑车过弯的时候就要七八个人一起推着轮子一点点挪,前面骡子也拉不动,最后还要靠炮手们肩膀顶着炮架往前推。
炮长急眼了:“干脆让我们扛着跑得了?!这他娘的是来打仗的吗?!上面是怎么规划行军路线的?!”
一旁的炮手小声嘀咕:“那你去跟马德里说啊......”
然后炮长就闭嘴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把两门野战炮给推到能射击的地方,然后对两侧的灌木林和放过枪的石坡例行公事地打了两轮。
炮击过后,一个排上去搜索。
结果不出所有人所料,一个人都没有。
唯一搜到的就是吃剩下的干粮,当场就有人笑了。
“别看了!别看了!走走走!”
而这样的伏击,在整个五日下午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
贡萨洛带的四十个人被分成了五组,每组八个人,祖克曼行动前就给他们安排好了伏击位置,还有开火的时机以及撤退路线。
对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会开枪就行了,都不需要他们瞄准打军官,反正以他们的枪法能碰运气打到人群里让人中弹就可以了。
反正就一条,谁在前面,就瞄准哪个!
只要前面的人停了,趴下来躲,后面的人就要等,然后是整个部队都要等前面的人。
这样就能一点点把部队行军的速度彻底降下来。
“正规军行军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动不动就得停下来!尤其是伊比利亚陆军这种战术落后的部队,每停一次,队列就要重新整,每次整,士气就会掉!等他们到了出口,他们还是不是军队,就已经不好说了!”
这段话,被他们奉为瑰宝。
正面作战之前,从来不是为了打死多少人,而是为了给后方争取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尔瓦罗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心里又过了一遍时间表。
原本计划三天结束的秋收行动,现在已经过了快两天……………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原本他们只需要半天就可以到达迈雷纳的村口。
“上校,迈雷纳村口的主路已经被清理干净,路面上什么都没有......”
已经出了河谷的侦查骑兵们带回了这个消息。
先头连那边,新的命令也跟着到了。
“起来!继续前进!”
士兵们站出来,很多人眼里已经没有了神气,有人在队里小声抱怨。
他们从地上拿起步枪,重新排好队。
但好在好消息是,他们不必进攻,阿尔瓦罗只是让他们前往预设地,准备进攻,今晚好好休息。
十一月六日。
伦底纽姆,还是一片雨雾。
艾略特已经看完了从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通过驻马德里武官渠道传来的最新战报。
“进展符合预期,民兵抵抗虽然超过最初估计,但仍在控制之中,预计两日内对迈雷纳完成合围。”
看到这个,艾略特笑笑不说话。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几天伊比利亚的陆军在南部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群人在南部弄得有多糟糕,他一点都不意外。
跟着是另一份简报。
内容和马德里的陆军参谋部给的战报完全不一样。
阿尔瓦罗的部队从十一月四日拂晓开始出发,到五日晚间所有部队才出了河谷。
原计划的行动时间是三天,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部队现在才开始对迈雷纳进行合围,士气估计已经掉了一大半。
笃笃笃——
秘书官敲门走了进来。
对方带来了一份新的电报。
驻伊比利亚大使馆公使在电报里说明,伊比利亚女王已经于今晨批准了内阁提交的增援方案。
马德里打算从科尔多瓦和塞维利亚各抽调一个营,合计约一千二百人,预计在十一月十日前抵达迈雷纳,交由阿尔瓦罗统一指挥。
同时,伊比利亚女王还要求陆军参谋部重新评估南部行动的时间表。
如果十一月九日前,阿尔瓦罗仍旧无法对迈雷纳完成攻占,将考虑更换新的指挥官。
“丢掉了费伦群岛,被保守派骂的抬不起头,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对南部动手,结果却弄成了这样……………”
现在还从别的防区抽调了增援,这件事一旦被加泰罗尼亚人或者葡萄牙共和派拿出来做文章,那么马德里在选举前就会被再次打击。
一个连佃农都搞不定的政府,有什么资格继续让各地区继续服从它的权威?
“请继续观测南部局势,同时与保守派内部保持友好关系。”
六日傍晚,阿尔瓦罗正在犯愁。
原本应该发起进攻的他,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动手。
原因无他,因为更早的时候,宪兵营那边发来的通报里,也在埃武拉方向骂娘呢!
宪兵营是四日下午从科尔多瓦出发,按照原定计划,宪兵营应该是在五日的上午抵达埃武拉外围,完成对南部联合会东方向的封锁。
可是计划这个东西,从秋收行动制定的开始,就一直在打折扣。
宪兵营出发的当晚就遇上了麻烦,而且跟他们这边遭遇也差不多。
那边一路拖到了五日晚间,才在一片橄榄树林边上扎营,推进的速度比预期慢太多了,即便通讯兵一直强调,那边也在努力推进……………
阿尔瓦罗对此没什么好气的,毕竟这边来的路上也不好受。
他只是让人回复,宪兵营加快速度。
而到了六日上午,宪兵营继续沿土路推进的时候,遇上了两座土桥。
埃武拉外围的那两座土桥,横跨旱季干涸的河沟,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然后在摸索的时候,那边出事了。
“灌木林!又是灌木林!”
阿尔瓦罗看到这个玩意儿的时候,整个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不过比起这个,更关键的是桥没了。
桥面上被铺了干草,还有人对结构动了手脚。
宪兵营只能去找另一座,然后又遇到了伏击,最后桥又没了。
直到下午,宪兵营的工兵才搭起了临时通道,然后一路上不停被冷枪骚扰。
“我们要进攻吗?”
副官走过来问。
“等明天。”
七日天还没亮,阿尔瓦罗就收到了宪兵营那边的新消息。
“什么叫急需休整?!”
阿尔瓦罗瞪着通讯兵,此刻压不住火气了。
可是通讯兵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阿尔瓦罗的副官过来打圆场,才没有让那个通讯兵继续被为难。
“开会!”
营以上军官陆续走进帐篷。
就在阿尔瓦罗盘算着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的时候,赫雷斯外围的几个村子,已经不声不响地做起了另外一件事。
秋收行动弄到现在,一场正经作战没打过,以至于现在南部封锁线上的宪警收到了新的命令。
“向迈雷纳方向集结!”
原本蹲在封锁线上,只围不打的宪警们走后,赫雷斯外围就空了出来。
留守的合作社区骨干趁着这个好机会,直接开始接应从封锁线附近逃出来的南部民兵的家属们。
而这件事其实在战前,就已经在执委会会议上被进行过讨论了。
一旦开打,原本的封锁线,其实就是前线了。
而留在封锁线附近的家属们,也是最危险的。
主路和外围的那些据点,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去处,所以唯一的办法其实还是把人分批转移到不被注意到的村子里。
负责这件事的人之前是赫雷斯附近的基层神父。
他在秋收行动正式开始之前,就摸清楚了封锁线附近几个民兵连的家庭背景。
哪家有老人小孩,还有哪家的男人已经去往了迈雷纳,都被好好记了下来。
于是,如今宪警一下往迈雷纳方向集结,外围的那几个哨站就只剩下几个人在,而夜里基本属于睁眼瞎。
那位神父带着几个熟悉小路的当地人,夜里就开始把第一批的家属给接到了那边。
不过有人不愿意走,说丈夫在迈雷纳,她们不能丢下家里的东西就往别的地方跑。
那位神父只能够跟大家讲道理,讲明白宪警回头抓人,肯定不会听这些话的,而且迈雷纳那边也已经安排了人接应。
最后,他们白天躲在牧羊人废弃的石头屋里,晚上借着月光赶路,就这样一天一夜,第一批人被安全转移。
同时在奥苏纳以北,维森特神父那边也开始了行动。
南部联合会在秋收行动前,在执委会上确认了迈雷纳外围依托神职人员的教堂建立药品储备,还有伤员转移点。
这些教堂原本就不在正面主战场的交战地带,平时又有神职人员的身份作为掩护。
再加上阿尔瓦罗那边的部队全部都集中在迈雷纳的部分,警戒相对空虚,把伤员放到这里,就比放到迈雷纳村里更安全。
维森特神父的计划是,如果后续出现重伤员,就转入奥苏纳以北的大教堂的附属学校里。
到时候,教室里的桌子拼起来就能够当病床用。
而且学校后院就有一口水井,水源也不会有问题。
加上教堂地窖里,还有存着修士们自己酿的葡萄酒,和往年冬天的时候储备的草药,这些再加上最近收到的药品,足够应对后续出现的伤员救治。
在南部占领区,各方都还在纠缠的时候,阿尔比恩的两艘巡洋舰,从联合演习区起航,七日当天中午出现在了巴塞罗那的外海。
他们没有走演习通道,就按照自由通航的规定进行例行巡航,这样也就在法理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加泰罗尼亚的商人们又不是傻子,例行巡航从来不会在这个季节往巴塞罗那这个方向开,并且还是一来就是两条巡洋舰。
而随舰的海军联络官通过快艇,向巴塞罗那单方面发出了一个非正式的信号。
“自由通航不容任何势力单方面改变。”
虽然没有点名,还有提及加泰罗尼亚抗税的事情,但卡萨尔斯在办公室里收到消息后可是坐立难安。
阿尔比恩的海军一直就在东边的联合演习区里待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现在阿尔比恩选择在南部清剿行动进展不利的时候就把巡洋舰拍上来巡航,这正好说明马德里在南部搞得很糟糕。
也正是因为马德里弄得很糟糕,阿尔比恩不得不用海军来给马德里撑场面。
“马德里的人犯,让我们负责吗?!”
卡萨尔斯气得不行。
南部联合会是马德里那边在选举前挑的软柿子。
而现在,他们加泰罗尼亚被阿尔比恩挑成软柿子了……………
南部联合会倒是能在那里搞得马德里上蹿下跳,可他们现在面对阿尔比恩的海军,只能有苦说不出。
与此同时,卡萨尔斯也明白,马德里在地面上打得越难看,那么阿尔比恩在海上的存在,就会更咄咄逼人。
咚!
有人冲进他的办公室,吓得卡萨尔斯以为阿尔比恩是不是又干了什么。
“您快看这个!"
法兰克王国舰队的消息,不知何时开始在巴塞罗那的街头开始蔓延。
法兰克海军选择在了同一天,在巴塞罗那外海营造存在感。
不过贝拉的授意很克制,法兰克的海军不用跟阿尔比恩进行任何方面的对峙,只需要配合外交部的宣传,让加泰罗尼亚的人知道在外海除了阿尔比恩的舰艇以外,还有法兰克王国的舰艇。
就在阿尔比恩的两艘巡洋舰在巴塞罗那外海耀武扬威的时候,一艘悬挂着法兰克王国鸢尾旗帜的物资船靠岸,名义上说是送给法兰克顾问团申请的额外给养。
整个巴塞罗那的氛围,因为阿尔比恩与法兰克的存在,逐渐微妙。
七日晚,坐不住的卡萨尔斯让普拉茨拟了一份电报,发给马德里,上面的内容大概是加泰罗尼亚商会注意到了南部近段时间发生的小规模武装冲突,这边希望联合王国政府能够以非流血的方式解决分歧。
而这封电报直接就让首相今晚上睡不着觉了。
卡萨尔斯每次给马德里发的电报都没什么好事情。
现在秋收行动的消息传到了巴塞罗那,如果马德里在南部的事情闹得收不住场,那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加泰罗尼亚,可是能够随之进一步采取行动的。
整不好,选举都没办法正常进行。
很明显,阿尔比恩的两艘巡洋舰虽然给马德里撑场面了,可是随着法兰克的突然渲染存在感,加泰罗尼亚人又支棱起来了。
“只要阿尔瓦罗正式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晚,首相是如此安慰自己睡下去的。
十一月八日,清晨。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贝拉才刚刚起来,而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外交部那边就已经把一份声明草案放在了她的桌上。
虽然伊比利亚南部那边从四号打到了现在,伊比利亚正规军都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但贝拉还是睡得有些不踏实。
毕竟她得到的消息是马德里内阁已经急眼开始从别的防区调兵增援,而阿尔比恩的巡洋舰昨天出现在了巴塞罗那的外海。
当然,法兰克的海军也在昨天亮了个相,表示正式登场。
不过这都是做给加泰罗尼亚人看的,而在真正的外交层面上,法兰克王国并没有正式表态。
外交部送来的声明草案依旧很克制,呼吁各方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分歧,没有指责任何一方。
“就这么发吧。”
贝拉在上面签了字。
没什么大问题,这种声明主要就是为了让加泰罗尼亚人知道法兰克王国仍旧在关注局势,不会看着被人乱来。
正式声明在上午九点的时候,通过法兰克通讯社正式对外发布。
内容很短,总共不过就几百个字。
不过声明的最后,法兰克王国表示保留保护本国侨民与合法商业利益的权利。
当然,这份声明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马德里不会因为法兰克的一句呼吁和平就停止对南部的军事行动。
阿尔比恩更不会因为一句保留权利,就把巡洋舰撤出巴塞罗那的外海。
法兰克真正做的,只是搞好了正式的外交立场,而有了现在这个立场,接下来不管是向南部输送物资,还是说海上与奥斯特搞联合巡逻,都可以在“保护合法商业利益”这个理由下,被塑造成正当行为,还不用遮遮掩掩。
法兰克外交部的声明发出去后不到两个小时,法兰克顾问团在赫雷斯外围的转运站就收到了卢泰西亚的加密电报。
“物资运输通道维持通畅,南部占领区的农业技术援助物资按照既定计划继续发送。
莫罗在转运站守了好一段日子,而这份电报正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收到这个后,他二话不说,立刻就让人把早就转好的运输马车发出。
与此同时,巴塞罗那那边也有了动静。
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的几个议员先生,在中午的时候召开了一个简短的记者会。
费雷尔站在记者面前,念出了一份声明。
听着声明的内容,记者们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他。
原因是这份声明有点强硬。
声明里,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谴责马德里以军事手段解决政治矛盾,并表示南部佃农的诉求,与加泰罗尼亚抗税行动其实本质上也是同一件事。
这两件事,都是马德里长期漠视地方权益的结果。
声明发表完后,费雷尔没有接受任何记者的提问,转身就走了。
但这件事是费雷尔的自作主张。
听说这件事后,卡萨尔斯是有些生气的,费雷尔作为共和观察团的负责人,从葡萄牙地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专门搞了这个,让他措手不及。
直接谴责马德里以军事手段解决政治矛盾,公开跟马德里唱反调,这看起来确实没有问题。
毕竟巴塞罗那早就跟马德里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卡萨尔斯真正在意的事情,是把抗税的事情,跟南部佃农的事情说成是同一件事。
“这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这边加泰罗尼亚不会对南部坐视不管吗?”
不过卡萨尔斯也没有让费雷尔撤回这个声明。
毕竟阿尔比恩才刚刚派了巡洋舰出现在巴塞罗那的外海,法兰克王国海军又给他们撑腰了,现在费雷尔出来公开谴责,其实时机也不错。
至少这样,也可以告诉阿尔比恩人,巴塞罗那不只有商会抗税,还有群议员敢跟马德里还有马德里背后的阿尔比恩对着干。
迈雷纳。
阿尔瓦罗站在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已经被炮弹炸出好几个缺口的村子。
不对从四号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宪兵营在埃武拉方向拖得动弹不得,河谷里伏击又把手下的士兵士气磨掉了大半。
昨天晚上阿尔瓦罗在帐篷里翻来覆去,最后决定不再等了!
宪兵营是靠不住了,分进合击的计划现在已经被现实拷打得零零碎碎。
与其继续被折磨,不如把能调动的所有兵力集中起来,正面给对方打烂!
他手里一千多号人,两门野战炮,弹药也充裕,迈雷纳的民兵再怎么顽强,到底也还是民兵,真正有战斗力的也肯定不超过三百人。
正面硬碰硬,阿尔瓦罗不信自己打不进去。
“下轮炮火准备开始!”
两门野战炮已经架好。
炮弹被缓缓推入炮膛......
轰——!
轰——!
迈雷纳村里,一栋空房子被炸塌了半边。
另一发炮弹打在了村口的路障上面,把那堆板车直接轰成了一堆碎渣。
阿尔瓦罗没有放下望远镜,等着看迈雷纳里面乱成一团。
按照过去的经验,炮击一开始,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农民,就会惊慌失措地从掩体里跑出来,然后四散奔逃,这时候步兵再前进,基本上就收场了。
可是…………
村里没有跑出任何人,只有烟尘散去后的安静。
跟前几回的炮击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村里面早就没有了老人和孩子。
能被转移的早就被转移,没时间转移的,也被拉娅带着几个帮手,送到教堂的地窖,和村外西北侧的土沟里挖好的防炮掩体里躲着。
在干河沟里的土沟其实不算多结实,但蹲在里面至少能顶住弹片和气浪。
轰轰轰…………………
炮击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很多房子都塌了。
可是阿尔瓦罗从望远镜里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教堂地窖里,有个小孩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靠在母亲身上发颤。
炮击刚停,阿尔瓦罗就下令步兵开始推进。
然后,村外出现了很经典的线列!
“打他们!”
从奥斯特来进行军事指导的军官虽然一直都在说,伊比利亚陆军的战术落后,都认为哪怕费伦群岛的时候,他们就算真抵抗,按照后面阿瓦士合众国的表现,也肯定打不过合众国。
可现在看到真有人还在用线列,来自山庭大区的猎兵团军官,和斯洛瓦塔省的老山地兵教官,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砰砰砰砰!
第一排步兵走了没多远,村里的枪就响了。
有别于之前阿尔瓦罗他们遇到了零星冷枪,村里凡是能够开火的,不管是送来的步枪,还是猎枪,都开火了。
子弹从村口主路两边的石墙射击孔里同时射出来。
谷仓上,窗口冒出了火星。
更远的碎石堆里,也有硝烟冒出。
火力密度比阿尔瓦罗想象得要更为猛烈。
走在前面的人,瞬间倒下了好几个。
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排,也在火力治下被压制了回去。
这些都是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带着民兵们一起布置的。
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把村口主路两侧的房屋做了改造。
石墙凿开射击孔,窗口用沙袋垒高,谷仓二楼用木板加固。
每一处射击阵位都提前标定了射角。
最关键的是,祖克曼把所有能用的民兵集中起来,编成几个射击组。
他告诉民兵,还是不用瞄准一个人打,就把步枪架在射击孔上,然后对着路口的方向一起扣扳机就行了。
阿尔瓦罗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散开!让他们散开!”
看到打头阵的步兵连在村口被压住,他不得不下令让人散开寻找掩体。
可是士兵们在路两侧寻找到碎石堆和矮墙,或者趴下后,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他们面对的交叉火力同时覆盖了村口的主路。
也就是说,即便士兵们找到了掩体躲在后面,也只能够顶住其中一个方向,而另一个方向,同样有子弹能射过来。
“啊啊啊!!!”
“不要乱跑!!!”
阿尔瓦罗看着这一幕,张嘴说不出话。
这样的火力布置,他不认为是佃农能够自己琢磨出来,肯定是有人在教他们怎么用!
于此同时,进攻部队又开始尝试从侧翼绕过去,已经有一个排沿着村口东侧的矮墙往前摸,认为那边没有防守。
可是他们刚一拐过去,就遇到了民兵的伏击阵位。
结果很简单,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死伤了好几个,最后不得不连滚带爬地从那边退回来。
整个上午,阿尔瓦罗发动了不止一次冲击,结果全部都被怼了回来。
每次撤退,迈雷纳里的人也不追击,就在各个阵位上老老实实守着,只会等着他们上去再打。
而阿尔瓦罗的步兵每次推到村口主路就会被交叉火力压住,侧翼穿插又被预置的伏击点截住,最后弄得进退不得。
就跟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一直跟勒内他们强调的的一样,伊比利亚的陆军太落后了,还是老的一套战术思想。
现在连大罗斯帝国这种玩人海战术的,在阿瓦士战役打着打着都老实了。
而且迈雷纳也不是适合线列战术的地方。
村口的主路早就被改成了死亡通道,两侧的建筑,能利用的都被利用上了。
任何正面推进,只能成为毫无意义的人员消耗。
下午,阿尔瓦罗让人把两门野战炮重新校准,对准谷仓和主路村口那边的掩体再轰一轮。
可是炮击一停,步兵冲上去后,对面枪声又响了。
然后……………
然后阿瓦罗站在土坡上,整个人已经懵了。
他已经搞不懂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了。
炮弹把迈雷纳的阵地砸了好几轮,但步兵冲上去还是要挨子弹。
“上校,左翼的穿插又失败了!对面有法师!”
“正面推不进去!我们的兵根本没办法这样前进!”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
阿尔瓦罗摘下了帽子,他在伊比利亚陆军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自己这边的士气掉的比推进的速度还要快。
步兵每次冲上去就被打退,再冲再被打退,现在已经没人愿意这么冲在前面了。
刚才有个连的主官跑过来跟他讲,问他能不能别这么让他们上去送死了………………
其实阿尔瓦罗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可以让炮把村子炸平。
可是…………
“只让我带了两门炮啊!”
阿尔瓦罗苦笑一声。
他真想现在就让炮手把整个村子轰成平地,但他没有那么做的本钱!
自己这边就只有两门炮,而且他的炮弹快不够了。
河谷里的炮击消耗本来就远超过他的预计,现在剩下的炮弹,大概还能再撑几轮齐射。
而且就算炮弹够,炮轰能炸塌房子,但炸不掉藏在射击孔后面的人,还是得靠步兵上去一个一个清理。
而步兵现在已经不太想上去了。
“上校,宪兵营来消息了!他们确认无法在预定时间内抵达迈雷纳!”
阿尔瓦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的村子。
他这一辈子打过不少仗,从年轻时候在殖民地清剿叛乱,到后来镇压北方省份的示威,经验就是火力碾压加上正面推进,把敌人打垮了就赢。
但迈雷纳这个地方,正面对决之前只有弯道里的冷枪,挖断的路面,真真假假的雷,真真假假假的。
到了村口,然后直接被堵住。
最终,阿瓦罗下达了晚间攻势的命令。
与此同时,从巴塞罗那方向过来的几辆驴车,已经趁着夜色摸进了南部最东边的合作社区。
驴车上是莫罗从法兰克顾问团物资里挤出来的医疗用品和少量特殊弹药。
而在巴塞罗那酒馆里,刚从里斯本回来的萨尔托里把自己听到的最新消息揉在传单里。
马德里在南部打不进去,加泰罗尼亚商会顶住了阿尔比恩的炮舰威胁,法兰克和奥斯特已就海军存在感达成非正式默契。
传单末尾加了一行,南部联合会执委会仍能正常开会。
这些传单从巴塞罗那酒馆传到码头搬运工手里,又从码头传到了纺织工坊。
“南部没被打趴下!”
“那马德里也没多厉害!”
马德里并没有找到真正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