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安达卢西亚东部,瓜达马萨村。
天亮前下过一阵小雨,村口泥路上的车辙积了水。
几个蹲在断墙后面的老人听见马蹄声从西边传来,不敢抬头。
他们已经在露天坐了两天,不敢回去。
三天前,十二月十六日傍晚,地主武装进入瓜达马萨。
领头的是个戴宽檐帽的男人,手里拿着盖有宪兵总监署印章的授权书,对村长说他们是南方临时保安队赫雷斯支队,奉命搜查被叛乱分子占据的庄园。
村长把授权书看了两遍,没找出能拒绝的理由。
保安队在村里搜了一整夜。
十七日天亮,他们把从三户佃农家搜出的猎枪和两把生锈的骑兵军刀摆在村口碾盘上,作为私藏武器的证据。
保安队用马车运走了从村里粮窖搜出的四十多袋小麦。
临走时他们在村口土墙上贴了一张告示,说该村曾参与袭击宪兵巡逻队,依治安法案予以逮捕,押送候审。
同时警告所有人,如有村民继续窝藏叛乱分子或私藏武器,依同法处置。
佃农的家属跟在马车后面跑了一里多地,被保安队用马鞭驱散。
最早把消息带出村的是一个卖针线的小贩。
他每半个月走一趟瓜达马萨,十六日傍晚进村时正好撞见保安队在碾盘旁边绑人。
小贩当晚在村口草垛后面蹲了一宿,天亮后推着独轮车往北走,走了两天两夜,十八日傍晚到达科尔多瓦。
他在火车站旁边的酒馆里跟一个熟识的会计先生说了这件事,会计先生有个侄子在新乡的合众国联合通讯社驻科尔多瓦分社当译电员。
十九日早晨,联合通讯社科尔多瓦分社向新乡总社发了一条加急电讯。
“安达卢西亚东部。据当地目击者称,持有官方授权书的武装人员在瓜达马萨村逮捕三名佃农并运村内存粮。被捕者家属称指控系捏造。本社正在核实。’
三小时后,阿尔比恩的伦底纽姆也收到了这条电讯,转载自合众国通讯社的号外,标题被改成《安达卢西亚武装冲突波及平民,目击者称官方授权武装逮捕佃农、没收粮食》。
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姆斯登上校将他在前天晚上就已整理好的安达卢西亚东部实地情况,一并附上,以私人通信形式寄往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同时抄送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公使。
拉姆斯登在信件末尾附加了一份庄园废墟平面图,注明多处焚毁区域位于主要居住区集中地带,焚烧范围与清剿叛军据点的说法存在出入。
中午,卢泰西亚的《费加罗报》同步刊发了通讯社转载的电讯摘要。
《费加罗报》在版面右侧配了一小段评论:
“本月初马德里批准向南方各省增派宪兵部队,数日前授权组建临时保安队,数日前保安队在瓜达马萨逮捕佃农,同时运粮食。时间线的衔接不需要额外的注释。”
伊比利亚驻卢泰西亚大使向马德里发去紧急电报,措辞焦灼:
“法方媒体已将此事件与女王此前授权宪兵组建保安队的决定直接关联。建议尽快就瓜达马萨事件发表正式声明。”
电报末尾附注,卢泰西亚方面无意主动推动该报道的扩散,但同样不会阻止。
安达卢西亚事件正式进入国际视野。
下午两点前,巴塞罗那。
费雷尔自治筹备委员会临时办公楼的走廊上被记者拦住,问他对瓜达马萨事件的看法。
费雷尔当场没有回答,但二十分钟后筹备委员会的对外联络处向各通讯社发了一份简短声明:“马德里对南部农民的做的事情与加泰罗尼亚自治进程遭受的打压,系同一政策在不同地域的延续!女王从未将佃农视为应予协商
的对手,只将他们视为应予清剿的对象!”
下午三点,波尔图。
酿酒合作社的会计先生在码头酒馆里大声念完了从里斯本运来的油印简报。
一个小时后,波尔图港三个主要码头工会在未事先协调的情况下各自通过决议,每小时停工一刻钟,将省下的时间用于为死在安达卢西亚的佃农默哀。
傍晚,马德里,王宫。
女王在私人议事厅召见了首相和内政大臣。
议事桌上摊着十几份报纸,《回声报》头版刊载了保守派专栏作家的抗议文章,指责女王授权组建的保安队在南部变成了烧粮捆人的复仇队,谴责这种做法把保守派的脸面丢尽了。
而自由派的《公正报》则把矛头对准内政大臣,要求其引咎辞职。
中间派的《信使报》措辞最克制,但主编的署名评论里也写了一句:“政府在授权地方武装的同时未配套监督机制,系行政失误之典型!”
其中只有一份报纸替王室说话,发行量不到两千份。
“如地主武装在南部占领区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阿尔比恩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对伊比利亚的军事支持范围……………”
女王忽然想起两天前发来的照会。
地主武装如果继续胡来,阿尔比恩不替马德里兜底。
她当时读完照会,只让首相府按惯例回复已收悉,没有做更多。
当时说重新评估军事支持范围,女王以为只是外交措辞。
女王把桌上那十几份报纸逐份翻过来,首相和内政大臣站在桌前,谁也没敢出声。
“保守派的报纸骂我去了南部,自由派的报纸骂我授权组建保安队,中间派的报纸说这是行政失误,外国通讯社把火烧到卢泰西亚和贝罗利纳!巴斯克人拖着不签铁矿贷款,奥尔多涅斯说圣临日前打不下来,阿尔比恩说不再
替地主武装兜底,里斯本那些人还在港口收税………………”
她松开手,报纸页面在桌上散开。
“......南部联合会还在迈雷纳以东的山地里,加泰罗尼亚章程草案下周就表决,原葡萄牙两座首府的市长还在观望,陆军参谋长昨天告诉我里斯本驻军士气低落不宜强行收复......只剩下马德里!只剩下了我们!”
她站直身体,手按在报纸上,想说下去。
可下一秒,女王整个人晃了一下,肩膀先撞在桌沿上,然后滑了下去。
内政大臣率先冲上去扶住她的头,首相转身朝门外喊医生。
十二月二十一日,贝罗利纳,枢密院。
希尔薇娅手里拿着刚从外交部转来的电报,步伐轻快,整个人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把电报往李维桌上一搁:“伊比利亚女王陛下气晕了!”
李维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文来自奥斯特驻马德里使馆,措辞克制,只记录了十二月十九日傍晚王宫议事厅内发生的医疗紧急事件,以及女王苏醒后由宫廷医师建议卧床休养的决定。
他没有继续读下去,把电报放到一边,重新拿起刚才正在看的那份简报。
希尔薇娅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翘起腿,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收了一点:“你不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一个星期前她在阳台上喊愿上帝保佑伊比利亚,现在上帝倒是先保佑了她!”
“上帝帮她的事情先放一边......里斯本那边又出了新东西。”
李维翻开简报的下一页。
二十日,上午九时,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的台阶上向聚集的市民和外国记者发表公开讲话,宣布委员会即日起组建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由委员会直接指挥。
贝尔纳多表示这支部队的任务是维持里斯本及周边市镇的公共秩序,保护港口设施不受任何形式的破坏,但他没有承诺这支部队不会在必要时候开赴其他地区。
同一份简报的末尾还附了一条从波尔图传来的消息。
波尔图酿酒合作社会长阿尔梅达在当日上午接受当地报纸采访时,首次公开表示支持里斯本委员会。
他用目前唯一在葡萄牙地区有效行使公共职能的机构来形容委员会,并宣布波尔图酿酒合作社将向里斯本派遣联络员。
“这个说法很讲究啊!”
希尔薇娅脑袋伸过来瞅了瞅。
不说委员会合法,但说它能做事。
李维继续翻到第二份简报。
日期同样是昨日,来源是奥斯特驻巴塞罗那领事馆。
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于当日上午十时召开全体会议,以十七票全票通过《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最终稿。
会长卡萨尔斯在表决结束后宣布,地方公民投票定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举行,投票资格限定为在加泰罗尼亚地方税务登记册上连续登记满一年的成年居民。
章程核心条款与此前披露的基本一致。
关税收入的八成由加泰罗尼亚地方财政保留,两成上缴马德里中央政府。
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拥有地方税率的设定权和地方预算的最终审批权。
加泰罗尼亚语同为地方正式行政语言。
加泰罗尼亚地方自治有权在与马德里协商后自行与外国签订非主权性质的经济与贸易协议。
李维把章程通过的简报放在一边,拿起同一叠文件里夹着的另一份领事馆评估报告。
报告里提到,卡萨尔斯在表决通过后单独会见了几名筹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讨论的事项是章程通过后马德里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
讨论的具体内容没有被记录,但领事馆的情报官在报告末尾加了批注,卡萨尔斯已经开始考虑加泰罗尼亚在伊比利亚法律框架外的身份定位。
“他留了后手……………”
李维把批注指给希尔薇娅看。
“章程通过是第一步,公民投票是第二步,但他已经在准备第三步了!马德里如果否决这次投票结果,卡萨尔斯不会像以前那样再等三个月......”
希尔薇娅扫完那行批注,想了想。
她脸上没有再嘻嘻哈哈了,大概意识到这份章程不是几个月前纺织业协会递来又被驳回的请愿书了,而是一份已经被地方投票赋予了程序合法性的政治文件。
马德里可以否决内容,但如果想要否决程序本身,面对的就不再是巴塞罗那一座城,而是所有在章程框架内找到了自身利益落脚点的地方势力。
她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秘书官推开。
秘书官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报快步走到李维面前,将电报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电报来自奥斯特驻伊比利亚武官,是今天下午发回的紧急补充报告。
李维拿起电报读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安达卢西亚东部冲突范围正在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向南北两个方向扩散。
合众国联合通讯社十九日报道了瓜达马萨村事件之后,当地农民开始在村口设置路障,拒绝任何悬挂宪兵旗帜的车辆通过。
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三个镇的地主武装在没有宪兵授权的情况下自行进入附近村庄,与本月中旬被逐出庄园的前地主家族成员汇合。
武装人员推倒了佃农上个月搭建的临时谷仓,声称归还被盗财产。
赫雷斯方向的地主武装封锁了通往山区的主路,声称要检查过往驴车。
同一段路在奥尔多涅斯的封锁线上已经被正规军检查过,现在地主武装把检查站往北推了半公里,对所有过往人员施加了比正规军更为严格的盘问。
电报末尾附上了武官本人的判断:“奥尔多涅斯的指挥链正在被地主武装和宪兵保安队的擅自行动从外围侵蚀,已经无法有效区分哪些封锁线属于正规军的军事部署,哪些属于地主武装的私人复仇行动。”
李维把电报放在桌上推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份简报和电报纸。
里斯本委员会宣布组建地方武装,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正式通过并定下公民投票日期,安达卢西亚东部冲突沿河扩散进入无法控制的状态。
这三个方向同时往前推了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各自原有的节奏上,但又互相呼应。
葡萄牙城市的政治进程,加泰罗尼亚的投票时间表,南部乡村的武装化,各自独立推进,每一个都在加速脱离马德里的有效管辖。
“现在伊比利亚已经不是在往内战方向滑动,是碎片们各自选好了落地的形状………………”
李维抬起头,目光认真。
“大概今年一结束,伊比利亚就要全面开打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临节前夜。
贝罗利纳从午后就开始飘雪,到傍晚时分,整座城市已经裹进白色的壳里。
街道两侧的路灯提前点亮,每根灯柱上都挂着冬青枝编成的花环,缀着几颗涂了金粉的松果。
店铺橱窗里摆出了木雕的天使和牧羊人,烛台在玻璃后面摇摇晃晃地烧着。
面包房门口排着长队,烤杏仁和热葡萄酒的气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成淡白色的雾。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并排走在前面。
可露丽手里捧着从街边小摊上买的热栗子,边走边剥,剥好的栗子顺手递进希尔薇娅手里。
她们俩今天都换了便装,走在人群里和贝罗利纳街头任何一对结伴出游的年轻姑娘没有什么区别。
偶尔有路人回头多看一眼,多半也是因为希尔薇娅那头发在路灯底下泛出的光泽太特别。
“这家店去年圣临节卖的姜饼是整条街最软的!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
希尔薇娅停在一家烘焙坊的橱窗前,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橱窗里摆着一座用糖霜和蜂蜜饼搭建的迷你教堂模型。
两人在橱窗前看了许久才继续往前走。
挤出人群后,可露丽回头看了一眼。
李维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换了便装,深灰色大衣,围着条深色围巾,走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唯一让人在意的是他现在这样子不太像在逛街。
她轻轻碰了一下希尔薇娅的胳膊。
希尔薇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放慢脚步等李维走到跟前。
十分钟后。
“......这位先生,今天是平安夜!街上有烤栗子和热葡萄酒,有糖霜教堂,还有两个从金平原大老远跑来看你的未婚妻!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枢密院里出来?!”
李维抬起眼,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希尔薇娅的表情不算生气,看着更像在审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可露丽已经从旁边递过来一颗刚剥好的热栗子。
李维接过栗子咬了一半,栗子还烫着,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很明显吗?”
“说说,在想什么。”
可露丽笑问。
李维刚要开口,忽然看到了什么。
他们正好走到一座石桥中央,桥下是结了薄冰的运河,河面倒映着两岸沿街的灯火。
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楼顶的十字架被雪覆成了白色。
桥对面有街头乐手在拉小提琴,旋律顺着冷空气飘过来。
圣临节颂歌的调子,拉得慢了半拍,每个音符都落在合适的位置上。
“你在看那个?”
可露丽抬起手,顺着他的目光指着运河对岸一排临街的旧公寓楼。
二楼的一扇窗户上挂着个小巧的槲寄生花环,绿枝上还绑着红色的绸带。
花环下面,有个小女孩趴在窗台上,用嘴往窗玻璃上哈气,然后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希尔薇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转过身靠在石桥栏杆上,仰头看着李维:
“伊比利亚不会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就停下来,女王过完圣临节还是要接着想办法等军费,贝尔纳多还要接着商量港口管理费的法律措辞,南部山区里蹲在散兵坑里的民兵还要在防线上轮班守着......但至少今天晚上,贝罗利纳
有热栗子和姜饼,还有我们三个站在这座桥上。”
她伸手把李维大衣领子上沾的雪花轻轻拍掉,摘下自己那顶深灰色的贝雷帽往他头上一扣,银发散在肩头。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李维:“嗯,这帽子你戴比我好看!送你了,圣临礼物~!”
说完也不等李维回答,转身就去拉着可露丽的手往桥头走。
“来都来了,过去看看那个拉琴的!他那个节奏拉得怪有味道!”
李维站在桥中央,看了看她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颗被栗子壳。
他把帽檐正了正,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石桥,在一个街头乐手的提琴声中沿着运河往回走。
路过一家手工巧克力店时,可露丽忽然停下步子。
橱窗最里面摆着几颗单独包装的栗子酒心巧克力,包装纸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店主自家孩子的手笔。
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希尔薇娅已经推开了店门,回头冲李维递了个眼神:“圣临礼物第二份来了,赶紧!”
巧克力店的店门再次关上时,希尔薇娅手里已经多了三个扎着红绸带的小纸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颗栗子酒心巧克力。
她把其中两袋分别塞进可露丽和李维手里,自己那袋当场拆开,咬了一口,酒心淌出来。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家店明年还得来~!”
三个人沿着运河继续往前走,雪比刚才小了些,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轻轻一拂就掉了。
街头乐手已经换了一支曲子,不再是颂歌,变成了首轻快的波尔卡,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他旁边跟着节奏拍手,鞋底踩出碎碎的声响。
希尔薇娅拉过可露丽的手让她转了个圈,可露丽的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
希尔薇娅回头朝李维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让他也来。
李维走上前去伸手接住希尔薇娅递过来的指尖,三个人在石桥下的路灯旁边就着波尔卡的节拍草草地跳了半圈,可露丽在转身时轻轻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回希尔薇娅怀里。
希尔薇娅的银发擦过李维脸颊,仰头看着他的表情不算笑,带着认真的打量。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样子,比在枢密院开会还让人不放心......”
她抬手弹掉他肩膀上融了一半的雪屑。
“不过现在好多了,至少你眼睛里看着的是我们,不是伊比利亚。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专卖木雕玩具的老铺子,橱窗里摆满了手工雕刻的胡桃夹子士兵。
希尔薇娅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维:“你看那个戴帽子的像不像皇兄?”
李维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胡桃夹子下巴涂了层白漆,圆乎乎的,表情严肃,确实有几分神似。
“下巴差点......”
希尔薇娅认真点头,说回去就把这句话转告皇兄。
可露丽在旁边轻轻笑出声。
走到运河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家卖热苹果酒的摊子。
可露丽买了三杯,三个人靠在巷口的石墙上慢慢喝。
苹果酒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融进了雪雾里。
苹果酒喝到见底,三个人把空杯子还给摊主,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快到皇宫广场的时候,雪彻底停了。
广场中央那棵巨大圣诞树上缠着的灯串在湿漉漉的夜色里闪烁,树顶的星星被融雪洗得很亮。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报时声,一下一下敲在静谧的空气里。
希尔薇娅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棵树,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安静,和方才那个在石桥边拉着可露丽转圈的人像是两个不同的影子,但都是她。
可露丽站在李维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平安夜快过去了。”
“是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这么过节就好了......”
希尔薇娅在李维的回应之后,紧跟了句感慨。
伊比利亚南部山区。
执委会所在的矮松林里,费利佩把他的手指搓了搓,旁边有人递过来半块干面包,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
山脊东侧的散兵坑里,一个从埃武拉来的民兵把毯子裹在肩上,背靠着坑壁,仰头从松枝缝隙里看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
他怀里揣着半截蜡烛头,这东西没多大用,山里不能点明火,但放着心里踏实。
民兵把蜡烛头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转,又放回怀里。
从马拉加跑来的技工蹲在一棵歪松树下面,用冻僵的手往小陶罐里填混合粉末。
新配方的烟雾剂配方改了三次,上一批在伐木小径上用过,烟够浓但烧得太快。
他又往罐底多加了一把碾碎的炼金残渣,用手指压实,盖上油纸,拿麻线绕了两圈扎紧。
脚边已经码着六七个扎好的陶罐,明天一早要分到东侧伏击组手里。
利奥波德坐在执委会帐篷外的一块平石上,弄着物资消耗表。
表上的数字他今天算了三遍。
药品还能撑到一月底,前提是赫雷斯通道下个转运窗口能赶上。
弹药按目前打法能撑到一月中旬,但如果奥尔多涅斯的渗透部队在圣临节后加大试探频次,消耗曲线会比现在陡得多。
他把铅笔夹在耳后,抬头看了眼林间。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放了杯热水。
利奥波德接过杯子暖了暖手,道了声谢。
那人没走,就在石头边上蹲下。
“在想什么呢?"
“......哈哈,在想明天吃什么吧?”
教区药房系统的最后一条转运线前天被奥尔多涅斯的巡逻队盯上了。
维森特神父让人送来口信,说巡逻队把检查站从主干道往支路上推了大概半公里,现在离他们的转运点不到一天路程。
神父说他还能再拖几天,把巡逻队的注意力引到另一个方向去。
往西边那条已经废弃的旧商道上扔了几辆空驴车,造了些车辙印,但这只能争取时间,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这时,费利佩把擦好的步枪靠在肩头,站起来,沿着矮松林边缘往东侧哨位走,今晚轮到他查哨。
费利佩走过一棵被炮弹削断的老松时,弯腰从树根下面摸出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片干薄荷叶,他把薄荷叶塞进嘴里嚼了嚼,凉丝丝的味道在舌根散开。
东侧哨位上,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民兵抱着枪,下巴缩在领口里,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看清是费利佩才松了劲。
“换哨还有多久?”
费利佩在他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快了,你先回去烤烤火吧。”
民兵收拾着弹药袋,忽然停下手,看着山下远处几点微弱的篝火光:“他们在烤火......”
费利佩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山脚下那些篝火是奥尔多涅斯的封锁线,固定哨和巡逻队的营地,每晚都亮着,从山上望下去像一圈散落在黑布上的火星。
他盯了一会儿,拍拍民兵的肩膀:“回去吃点东西。”
执委会帐篷里,祖克曼把最后一盏矿灯拧灭,只剩桌角一截蜡烛头还在烧。
萨尔托里本人这会儿正靠在山脊背面的岩洞里,借着从洞口漏进来的月光往笔记本上记东西。
纸上写的是一份要托维森特神父带下山的采购清单。
盐、灯油、绷带......
他写到绷带时,停了一下,想起拉娅说地窖里的纱布已经反复蒸煮用过好几轮,再煮就散了...………
于是,他在绷带两个字后面打了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十字,表示这条可以请教会那边帮忙。
岩洞深处,拉娅把最后一批消毒药剂分装进棕色小瓶,挨个塞好软木塞,然后把登记册翻到空白页,借着洞口的月光继续写今天的消耗记录。
写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认出了对方,一个从赫雷斯外围来的女孩。
“睡不着?”
“嗯嗯!”
女孩点了点头。
拉娅放下笔,拿过一瓶刚封好的药剂递给她:“帮我给东侧哨位送过去,就说这是新配的消毒水,可以外用清洁伤口,但不能喝......”
女孩接过瓶子爬出岩洞。
这种时候,找点具体的事干比躺着瞎想要管用。
费利佩从东侧哨位下来时,在矮松林边上碰到那两个从马德里大学城跑来的学生。
他们蹲在地上,就着一盏小矿灯的微光在抄写执委会今天下午通过的决议。
决议内容是关于过冬物资分配优先级调整的,费利佩看了看他们冻得发红的手指:“抄几份了?”
“三份......一份留执委会存档,一份明早送东侧防区,一份送西侧......”
“字写好点,别让人认错了!”
学生抬头看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见费利佩袖口那片干涸的血渍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抄。
散兵坑里的民兵裹紧军毯,把枪托抵在肩窝的位置,闭上眼睛假寐。
山下的篝火依旧亮着。
今晚没有冷枪,奥尔多涅斯的渗透部队大概也接到命令,至少在圣临夜前后暂缓夜间侦察。
山脚下,奥尔多涅斯前沿指挥部。
勤务兵在帐篷角落里摆了一小碗烤土豆,旁边用铁皮杯盛了半杯稀释过的葡萄酒。
酒是从镇子上一个酿酒作坊买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在平安夜的晚上兑着水一人分一点。
帐篷里几个参谋围坐在折叠桌边,桌上摊着扑克牌和烟灰缸,有人出牌出错了,旁边的人骂了一声,骂完又笑。
奥尔多涅斯准将端着半杯兑水葡萄酒,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远处山脊上那些隐在黑暗里的松林轮廓。
东侧封锁线上,一个哨兵蹲在临时用沙袋垒起的掩体后面,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他的步枪靠在掩体边上,远处山脊上有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压着篝火在烧。
哨兵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光大概是在动,也或许是盯太久了眼睛花了,然后把大衣领子竖紧,继续盯着山上那片轮廓模糊的松林。
他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四岁,一个六岁。
上次休假回家时,大女儿拿在教堂里捡的蜡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槽给他看。
他把那张画叠好放进军装内侧口袋里,跟女儿说等冬天打完仗就回来修屋顶。
而那画纸已经磨破了边,但还能摸出蜡笔画的几道印子。
帐篷里面那几个人打完了最后一局扑克,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一个参谋站起来穿好大衣,走到帐篷外抬头看天,随口说了句:“明天可能会下雪......”
奥尔多涅斯依旧看着山上。
如果下雪,山里的民兵会更难熬,冻伤会成倍增加,山路会更滑,伏击组躲在灌木丛里蹲一整夜更难……………
但他们不会因为下雪就放弃伏击。
勒内从执委会帐篷里走出来,沿着矮松林边的小径往物资中转点走。
路上碰到几个民兵,有人冲他点头,他也点回去。
今晚没有冷枪,但他也在想,明天又会是怎么样。
零点刚过,执委会帐篷里有人低声说了句:“圣临节快乐……………”
声音不大,压得刚好不让传远。
勒内抬起头,看见利奥波德举着半杯水朝他晃了晃。
帐篷里没有酒,上次从赫雷斯送上来的那批物资里有几瓶葡萄酒,全送到医疗站给拉娅配消毒剂了。
勒内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利奥波德碰了一下,凉水入喉,他在心里把这杯水算作酒。
祝福声从一个散兵坑传向另一个散兵坑,沿着矮松林边缘往东侧和西侧的哨位慢慢扩散。
有人从军毯里探出头,压着嗓子朝旁边坑里喊了句“节日快乐”,那边回了一声“你也是”,然后两个人同时把声音掐断,各自缩回毯子里。
那个从埃武拉来的民兵把那截蜡烛头从怀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划了根火柴。
蜡烛头烧起来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他用身体挡住坑口,让那点光在掌心里停留了片刻。
旁边坑里的同伴看见那团微弱的暖黄,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这边拉了拉,遮住了可能从松枝缝隙漏出去的亮度。
民兵盯着火苗看了几秒,吹灭,把蜡烛头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拉娅在岩洞里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动静,停下手里正在封装的药剂瓶。
她从登记册最后一页撕下一小片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加了个小小的十字,把纸片折好塞给那个赫雷斯来的女孩。
女孩接过纸片,往东侧哨位跑去的路上又听见好几声压低了嗓门的祝福。
在矮松林边上抄写决议的两个学生停住笔。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奶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同伴,另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
奶酪硬得硌牙,油脂早干透了,但咸味还在。
两个人就着矿灯的微光把各自那半块奶酪咽下去,其中一个拿铅笔在抄好的决议副本空白处写了行小字。
【圣临节,山里】
费利佩嚼着薄荷叶,又走了出去,沿松林边走到西侧哨位附近。
哨兵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费利佩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片薄荷叶递过去。
哨兵接过去放进嘴里,凉意散开的刹那,让他咧了咧嘴。
费利佩看见他咧嘴,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黑暗里嚼着薄荷叶,谁都没出声。
山脚下。
“圣临节快乐......”
旁边掩体里的同伴听见了,把自己的大衣领子竖紧,对着黑黢黢的山脊说了声“圣临节快乐”。
声音很低,裹在风里,只有掩体里两个人听得见。
祝福零零星星地从东侧封锁线传向西侧,哨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有的对着掩体里的同伴说,有的对着山上的方向说,还有的只是把这句话含含糊糊地念给自己听。
有一个哨兵把话念完之后,又补了:“老婆,孩子………………”
旁边的同伴听见了,没有笑话他,只是闷声接了句:“我也是...……”
奥尔多涅斯准将站在帐篷门口,远处封锁线上传来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风把零碎的东西从山脚这边吹到那边。
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什么。
奥尔多涅斯把杯子搁在帐篷口的折叠凳上,转身走进帐篷。
勤务兵已经在角落里裹着军毯睡着了,桌子上的扑克牌和烟灰缸还没收拾。
奥尔多涅斯在桌前站了片刻,伸手把散乱的扑克牌归拢成一叠,放回纸盒里。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给马德里写本周的例行态势报告。
写到日期那一栏时,他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下写:“十二月二十四日夜,封锁线全线无交火。”
帐篷外面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圣临节快乐”,奥尔多涅斯停下笔,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觉得过了今晚局势会有什么不一样。
圣临节一过,马德里催促进度的电报会准时回到桌上,渗透部队的伤亡数字会继续往上涨,地主武装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擅自行动会给他制造更多他无法负责却必须承担的后果。
他又叹了口气,重新握好笔,继续写那份注定会在圣临节当天被送到马德里的报告。
山脚下,帐篷里的烛光慢慢被拧暗,烤土豆的香气散得所剩无几,几个参谋各自钻进睡袋。
帐篷外面,天上那片一直被薄云遮着的星空忽然在某个角落清出了一块,几颗星星静静地亮在山脊上空。
“圣临节快乐……………”
明天,两边的人都会继续蹲在自己的散兵坑里,继续为各自的理由熬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