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马德里,陆军参谋部。
上午九时,他们签发了撤换令。
陆军大臣在文件末页签了名,盖上女王陛下的正式印章。
撤换令经过了三次修改。
最初的版本写的是免去南部清剿行动最高指挥官职务,但女王陛下前一天在私人议事厅里当面向陆军大臣表示,措辞要体现对奥尔多涅斯准将过往服役记录的承认。
最终版本变成了调任陆军后勤训练总监,没有降衔,薪资不变。
奥尔多涅斯的继任者是蒙特罗少将。
此人在陆军中的晋升路径与奥尔多涅斯截然不同,这个人大部分时间在马德里陆军参谋部作战计划处编制训练大纲,唯一一次海外部署是在撒丁王国担任驻外武官,为期十四个月。
他的家族在马德里拥有超过两百公顷的庄园土地,其岳父是保守党议会党团的财务秘书,其姐夫在毕尔巴鄂拥有一家与巴斯克矿业协会签有长期运输合同的船运公司。
蒙特罗少将接任后签发的第一份命令,就是份对南部前线全体官兵的公开通告。
【南部叛乱武装系非法暴力组织,与马德里中央政府不存在任何谈判基础;
【前线各部队自即日起取消此前奥尔多涅斯准将下达的要求渗透部队在接敌后主动撤回的命令;
【一月后发动全面攻势,目标为在一八九八年一月十五日前完成山区清剿,恢复安达卢西亚与阿连特茹地区全境秩序。】
通告下发时,蒙特罗少将尚未抵达山区。
同日下午,山区前沿指挥部。
奥尔多涅斯在接到撤换令后的第一件事是整理作战地图。
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把墙上那张标注了渗透路线、伏击点位、民兵活动规律和物资中转点疑似位置的军用地图描了一份副本。
地图描完之后,他把原件和副本一起装进文件袋里,弹药清册和伤亡统计叠好压在袋口,交给身边的作战参谋。
奥尔多涅斯没有交代这件东西该交给谁,只交代留在帐篷公用的图筒里,接任的人如果还需要这些东西,到时候就用得上。
作战参谋接过去的时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兵权交接时没有仪式。
蒙特罗少将的副官从马德里发来电报,称蒙特罗本人将于十二月二十九日抵达前沿指挥部。
奥尔多涅斯核对了一下日期,在交接登记册上签了字,然后把登记册交给守在帐篷门口的值班排长,表示等新指挥官到了,报到后把交接文件签字栏请他补签一下。
勤务兵把他的行李打了两个长条帆布袋。
奥尔多涅斯站在帐篷门口,最后一次看了看这顶帐篷。
远处东侧山脊上,民兵的伏击组大概还在昨晚的阵位上活动,他听见了一声枪响,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这枪声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需要立刻判断方位的信号了,枪声现在如今是这片山区背景音的一部分。
“蒙特罗将军很快就会明白,地图上的线和山里的路不是同一种东西。”
帐篷外面的勤务兵已经牵着马等了一阵。
奥尔多涅斯翻身上马,沿着山脚通往北边的土路慢慢走远。
十二月二十七日,帝都贝罗利纳,枢密院会议室。
蒙特罗少将的履历刚才克劳塞维茨已经念过一遍,撒丁大使馆武官处的经历在这间会议室的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不算实战经验。
此人从军校毕业之后,除了十四个月在撒丁王国坐在办公室里写武官报告,其余时间都在马德里写训练大纲。
他写过的训练大纲里没有一章涉及山地作战。
蒙特罗的作战思维可以从他的个人履历和晋升路径推导出大致轮廓。
奥尔多涅斯犯过的错误,蒙特罗大概率会重新犯一遍……………
区别在于奥尔多涅斯犯过一次之后就改了,蒙特罗的作战计划处履历里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具备同等的学习意愿。
“他在撒丁大使馆那十四个月都干了些什么?”
罗恩从桌面问了一句。
克劳塞维茨低头看了眼档案:“撒丁人的阅兵仪式,蒙特罗少将参加了四次。武官处提交的报告主要涉及撒丁王国海军规模评估和长靴半岛沿海防御工事建设进度,没有山地作战的实战记录。”
希尔薇娅从旁听席上探出头看了李维一眼:“马德里是没人了吗?”
可露丽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希尔薇娅看。
【马德里那边没人在乎山里有谁】
希尔薇娅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安静地听。
会议结束,李维跟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三个人最后离开。
希尔薇娅走在最前面。
她走出十来步,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李维和可露丽。
“马德里那帮人是真的觉得换个人就能打赢?那个奥尔多涅斯好歹在山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给勒内他们围得难受......可那个叫蒙特罗的,他这辈子听过最响的炮声大概是阅兵式上的礼炮。这样的人派到山区去,他的兵
在灌木丛里踩进第一个法术陷阱的时候,他大概还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找那个陷阱应该标注在哪个坐标格上!”
可露丽走在李维旁边,手里抱着会议记录本,听完这话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叫蒙特罗的人,问题不在于他个人能力高低,关键他是被保守派推上去的......”
希尔薇娅理解可露丽的意思。
很简单,一个保守派的铁杆少将,岳父是保守党财务秘书,姐夫在毕尔巴鄂有船运公司,这样的人坐上南部指挥官的位置,他签的每一道命令都要先回答两个问题。
这道命令能不能让女王满意,能不能让他背后的保守派满意。
至于这道命令会让多少士兵死在伏击圈里,那是第三个问题。
“我看伊比利亚的君主制根本没救了!”
希尔薇娅放慢脚步,转过身来和李维还有可露丽并肩。
“女王大概真的以为上帝会替她摆平一切,可上帝没告诉她,她手下的大臣们把国库掏空了,将军们在山区里被民兵遛得团团转,她的保守派盟友正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烧村子......把奥尔多涅斯换了,换上去的是一个从来没打
过仗的人,理由是这个人的岳父和姐夫都是自己人...这能叫打仗?!”
这叫自掘坟墓才对吧!
李维听到这里才开口:
“伊比利亚王室的账本上现在最缺的东西,是一个能替女王在保守派面前担保前线局势仍在掌控之中的人。
“奥尔多涅斯做不到这件事,他的战报太诚实了,诚实到连伤亡数字都如实上报,诚实到首相府拿到战报之后没办法拿去向保守派交差。蒙特罗可以做到。
“他都不用打赢,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发动一场足够大的攻势,然后向马德里报告说清剿行动取得重大进展,然后剩下的交给报纸就行了。”
可露丽偏头看了李维一眼:“你是说马德里已经不在乎输赢了?”
“我看马德里从来就没在乎过输赢!”
希尔薇娅替李维回答了。
跟着,她对两人提到了秋收行动。
那件事刚开始的时候,阿尔瓦罗上校的目标是三天之内拿下迈雷纳,后来改成一周,再后来改成两周,最后改成等待增援。
奥尔多涅斯的目标是十二月底之前完成山区清剿,后面改成圣临日,又改成明年一月十五日。
目标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每次改目标的时候,马德里都要换一个人来替他们念这份新目标。
阿尔瓦罗念完了,换奥尔多涅斯。
奥尔多涅斯念完了,换蒙特罗。
蒙特罗念完之后呢?
再换一个吗?
希尔薇娅讽刺道:“君主制混到这个份上,女王还能坐在王宫里等着打胜仗的消息,我看她也是挺厉害的呢!”
“这就是阿尔比恩最头疼的地方。”
李维撇撇嘴。
“海上增派了决心号,专门调整演习区的部署,货船的检查标准都改了,贷款也批了,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都押上了.......
“结果马德里一转头,把前线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指挥官撤了,换上一个从来没闻过硝烟的人。
“艾略特现在大概正对着马德里发来的撤换通报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是在扶一个盟友,还是在替一个无底洞填土!”
哈哈哈~~!
听到这里,希尔薇娅大声笑了起来。
她显然对这个话题比对马德里那摊烂事更有兴趣。
“所以阿尔比恩是被马德里拖下水了!一个奥尔多涅斯值多少?值决心号加上两艘巡洋舰加上毕尔巴鄂铁矿两年的配额!可女王用一个蒙特罗就把奥尔多涅斯换掉了!在女王眼里,奥尔多涅斯大概还不如她某个侍女的丈夫,
因为侍女的丈夫至少还能替她在宫廷里递句话……”
希尔薇娅的话,也让李维和可露丽两人笑出了声。
也因为这个,李维想了想。
阿尔比恩现在最不想被恶心的事情是什么?
是伊比利亚王室再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决定。
蒙特罗这个人,从马德里的视角看是个可靠的保守派,从伦底纽姆的视角看呢?
决策不可预测!
他在撒丁当了十四个月武官,撒丁人对他印象不错。
可他的船运公司姐夫和巴斯克矿业协会签了长期运输合同。
他虽然和阿尔比恩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直接冲突,可也没有建立过任何直接信任。
艾略特拿不准这个人会在前线做什么,因为他的决策依据不是战场,而是马德里的宫廷政治。
李维忍不住感慨道:“伊比利亚人不受控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也不全是好消息......能打破伦底纽姆的节奏,同样也能打破我们的节奏!
就比如说,加泰罗尼亚的自治章程虽然过了,可卡萨尔斯下一步会怎么走谁也说不准。
他可以顺着关税条款和这边继续谈,也可以转头去接受阿尔比恩的非正式磋商,甚至可以在两边的缝隙里找到第三条路。
可露丽听到这话,明显也是听到了深层的意思,忍不住讲道:“就拿原葡萄牙地区来说,里斯本的委员会收了合众国特使的建议,港口管理费按商业规则收,但波尔图的酿酒协会对合众国没兴趣,他们更想和法兰克签葡萄酒
出口协议......”
同一个地区两份诉求,贝尔纳多不可能同时满足。
他不满足,就会有人不满意。
有人不满意,就会有新的势力跳出来。
希尔薇娅走到拐角处停下脚步:“但问题最严重的还是南部。’
李维和可露丽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蒙特罗会在来年一月发动全面攻势,山区里能扛住第一波和第二波,可扛不住第三波。
马德里从卡斯蒂利亚调来的步兵团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蒙特罗还会把之前别人犯过的错误再犯一次。
地主武装在瓜达马萨捅出篓子之后,马德里至少暂时不会公开支持他们继续扩张………………
但这个窟窿已经捅开了!
安达卢西亚东部沿河扩散的冲突没停下,还在慢慢往地底下渗。
等蒙特罗的总攻一打响,地主武装就算没有马德里的授权也会自己动手。
所谓法不责众,等仗打完,谁还能追究谁先开的枪呢?
“可我觉得,南部联合会未必需要打赢蒙特罗。”
可露丽则是挺乐观的。
“他们只需要拖到雨季......伊比利亚南部山区每年一二月之间有几周的时间因为频繁降雨导致山泥泞无法通行,蒙特罗如果在一月中旬完不成总攻的兵力部署,雨季就会替他刹车......当然,前提是执委会能拖到那个时候。”
希尔薇娅走到可露丽旁边,低头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会议记录:“听起来南部联合会的命全系在天气上了?”
“还系在马德里的后勤上!蒙特罗从北方几个省份调来的步兵团行军速度平均比计划慢三天以上,伊比利亚的铁路支线覆盖率太低,到了山区外围还得换驴车,雨季一到,这些补给线自己就会断。”
可露丽回答。
李维耸耸肩:“从我们奥斯特的角度来讲,保底能削弱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影响力就已经是赚了的。”
希尔薇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笑起来:“你就这么点追求?削弱阿尔比恩的影响力?我以为你至少要扶南部联合会上台才算完!”
“南部联合会能不能上台不是我能决定的......勒内在山区里蹲了一个冬天,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撑过雨季,每一仗都可能是最后一仗,每一个冬天的物资都显得很紧张!他们能做的事有限,我们所能投入的同样有限......有
限加有限,结果注定不会尽如人意......”
希尔薇娅注意到了李维眼底深处的一丝情绪:“你今天说话像个做账的,一口一句账上只有这么多钱,花在这里就不能花在那里!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金平原农业改革的时候,谁都觉得你手里拿着的是印钞机,花多少印
多少!”
“金平原是帝国的大区,南部联合会是一群佃农在山里自己攒起来的民兵,能一样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南部联合会没什么感情,只是把它当成一枚棋子?”
“......我最多是帮了一把。”
李维意外地看了希尔薇娅一眼,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激将他。
注意到他那意外的眼神,希尔薇娅笑道:“那你还帮得挺认真呢~!”
“因为值得帮。”
希尔薇娅看他片刻,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无奈道:
“其实我跟你想得差不多......伊比利亚的仗打到现在,南部那批人干了在以前看来没人能干成的事情......一群连鞋都穿不齐的人扛着猎枪,硬是把正规军堵在山外面堵了一个冬天。他们搞的合作社区,执委会,自己选出来的
民兵队长,从可行性上讲都是超出预期的……………可惜……………”
可惜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或者说不想当着李维的面直接说出口,哪怕对方也知道,最后成功的概率不大。
包括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各方人马,也不过是将内他们当做枪使。
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各方会默契一起打压南部联合会。
“他们谁也不是,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可露丽这时候插话。
“加泰罗尼亚有卡萨尔斯,原葡萄牙有贝尔纳多,他们都有自己的后路,这份后路是工商业和港口给的,还有多年贸易关系积累下来的信用......可南部什么都没有,他们的信用全在一个理想上面......这也是我觉得蒙特罗这件
事里最大的变数不是蒙特罗,而是艾略特。”
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投了太多筹码。
从秋收行动开始,艾略特没有直接出兵,军舰在货船旁边侧目巡游,检查令堆在船东的保险柜上,贷款合同摆在马德里财政部的谈判桌上。
不主动开火不代表没有投入,艾略特的每一步都在伊比利亚这个棋盘上压了新的赌注。
奥尔多涅斯这个人没有政治派系的标签,不会为了讨好保守派虚报战功。
他写的每一封都是如实汇报前线的实际困难,让艾略特能拿到真实的情报,可以听到真话。
可现在说真话的人被撤了,换上来的人说得好听点叫保守派的人,说得难听点是女王裙带关系圈里挑出来的。
艾略特花出去的每一枚金币,都绑在了一个他无法再信任的指挥链上。
“阿尔比恩大概要正式出手了,这回不是海军巡航,也不是照会警告...………”
在李维看来,奥尔多涅斯被撤换这件事撕掉了最后一层体面。
就请报上来来讲,奥尔多涅斯在任期间,跟阿尔比恩军事顾问 书信往来特别频繁。
而现在的情况是,伦底纽姆前脚给了女王专项贷款,女王转头就把信得过的前线指挥官调去管后勤档案。
这已经不是盟友之间的事情,等于一个人给邻居借钱修屋顶,邻居拿了钱先把修屋顶的工人给辞了,然后告诉他放心,新请的工人是他们家厨子的亲戚。
艾略特是什么人?
他在婆罗多危机里把阿尔比恩的社会契约重组了一遍,在利物浦动乱中用陆军换下骑警,在希伯尼亚事件里冻结地主的银行账户。
老公爵可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会把右脸伸过去的人。
希尔薇娅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艾略特这个人吧,平时拿着手杖笑起来像个退休老绅士,他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全是狠活......啧啧,现在要轮到马德里试试了!”
“具体会怎么施压,得看马德里在蒙特罗上任之后第一周的表现。撤换奥尔多涅斯这件事已经触了伦底纽姆的底线,接下来就看艾略特要用什么工具来回应......”
可露丽停了停,细细思索了下。
“......毕尔巴鄂铁矿的贷款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东西,巴斯克商人拖到现在还没签正式条款,卡在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通过的关键节点。而章程一旦通过,加泰罗尼亚就有了和外国签订非主权性质经贸协议的自治权。
“巴斯克人盯着加泰罗尼亚,加泰罗尼亚有港口,有纺织业,现在又有了自治法。如果加泰罗尼亚可以谈,那巴斯克为什么不能谈?
“巴斯克一旦也开始谈自治,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就不再是马德里说了算......而这大概就是压垮女王政府的最后一捆稻草!”
说起铁矿后,可露丽认真了起来。
希尔薇娅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洛林大臣也是这么看的?”
“财政部已经做了评估,我父亲认为毕尔巴鄂铁矿在伊比利亚大规模内战后将不再作为单一主权担保物存在。”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铁矿本身不会消失,但担保铁矿的那个政府快消失了。
所以艾略特大概会在女王政府还能勉强在合同上盖章的窗口期内,把这份贷款合同变成一份即使女王倒台也能被下一届政府继承的法律义务。
否则等马德里换了主人,新主人会说这份贷款是旧政权签的,铁矿的出口配额要重新谈。
“......所以阿尔比恩现在最着急的事情不是蒙特罗能不能打赢,是女王能不能活到铁矿合同生效的那一天!”
回过味来的希尔薇娅一脸幸灾乐祸。
而且女王本人活多久不是重点,重点是女王的政府还能在国际法上代表伊比利亚多久。
里斯本的委员会已经开始收港口管理费了。
加泰罗尼亚的公民投票举行,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会长公开支持里斯本委员会。
这些信号加起来,等于在告诉所有人,马德里不再是伊比利亚唯一的权力中心。
阿尔比恩的贷款合同需要马德里作为签约主体,如果马德里在签约之前就失去了对全国的有效统治,这份合同的合法性就会受到挑战。
想到这些,希尔薇娅只想发笑。
可露丽没理会已经笑出声的希尔薇娅,转头看向李维:
“所以,综合目前的形势,可以做一个基本判断......马德里撒换奥尔多涅斯的决定不仅没有加强南部前线的作战能力,反而会让阿尔比恩对伊比利亚王室的信任降到了冰点。蒙特罗少将的资历和作战风格无法胜任山区清剿任
务,同样无法在保守派的内斗中保持独立。艾略特因此必须在他认为还来得及的时候,对马德里施加更大的压力。”
“对,所以从奥斯特的角度来看,目前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变应万变……………”
李维点点头。
海军交接区继续运转,赫雷斯通道保持畅通,对加泰罗尼亚的关税讨论保持开放但不预先承诺,同时等待阿尔比恩下一步的具体动作。
艾略特接下来会做什么,决定了马德里还剩多少时间让蒙特罗去前线完成他的总攻。
如果他选择用毕尔巴鄂铁矿的贷款合同做杠杆,马德里就得在签约和作战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选择签约,巴斯克人会彻底倒向加泰罗尼亚的自治路线。
然后选择作战,贷款合同就可能在蒙特罗的总攻完成之前变成废纸。
所以伊比利亚的情况现在很清楚了。
蒙特罗是个草包,艾略特会是那个快要被草包气疯的老绅士,马德里是个在赌桌上输光了筹码还在等下一把的赌徒。
而奥斯特呢?
奥斯特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牌,偶尔往山区里递几袋面粉和几箱步枪弹。
嗯,这听起来也不是很光彩!
至少奥斯特可以选择自己坐在哪一桌。
阿尔比恩没得选,只是一个直布罗陀海峡,就让他们没办法退让。
法兰克也没得选,顾问团在南部铺了那么久,撒不出来了。
只有奥斯特,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伊比利亚王室的花名册上,也没有把部队派到山区里去替佃农守散兵坑。
这种不光彩的自由,恰恰是目前在伊比利亚问题上最稀缺的东西。
“现在阿尔比恩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希尔薇娅坏笑道。
“......蒙特罗在雨季到来之前发动一场失败的总攻,把南部前线的溃败变成马德里宫廷政治危机,让女王政府在这个冬天彻底丧失对陆军的控制!”
这个问题都没有让李维思考太久。
希尔薇娅的坏笑越来越浓:“懂你意思!我们只要安静地等蒙特罗自己搞砸,艾略特就会替我们出手收拾他......”
“确实啊,女王替伊比利亚保守派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指挥官,而阿尔比恩会替女王承担这份选择的部分后果,在这个过程中,奥斯特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让赫雷斯通道继续运转,加泰罗尼亚的对话窗口保持敞开,同时让合众
国觉得这片海上不只有皇家海军在制定规则......”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笑死,别人都在费劲地爬悬崖,你绕到悬崖后面找到一条盘山路,然后告诉我这条路是现成的,而且还是他们自己挖的!”
李维看着她的脸,真诚地笑了笑:“那你觉得金平原那段时间,我的盘山路是谁挖的?”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了过来:“哦,你的意思是说你坐在办公室里那张伟大的决策脸背后,都是我和可露丽在前面顶着?没日没夜地替你挡箭、替你铺路,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说烂摊子这个词......”
李维认为,他应该没留什么烂摊子。
“你心里肯定说了!”
与此同时可露丽微微一笑:“不,我可没在前面顶着!我就在后面算算账而已......算完账之后发现他的每一分钱都在预算内,就安心了!”
希尔薇娅转头盯着她:“你又在替他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以被账本验证的事实,(#^.^#)”
可露丽微笑着眨了眨眼。
希尔薇娅轻哼了一声:“哼~,那账本上有没有记一条,波希米亚大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枢密院走廊上,随口说了一句“从我们奥斯特的角度来讲,保底能削弱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影响力就已经是赚了的......这句话的成
本是多少?”
“零,但这句话的逻辑价值大概相当于海军部半年的巡逻预算。”
可露丽回答得很快。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想反击,但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比这个更精准的评价,最后只能对可露丽呲牙。
“合着你们俩是一伙的!”
“圣临节那天就一伙了,你今天才发现?所以呢?我们对他这么好,他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顿好的!”
好家伙,刚说是一伙的,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李维傻了,但见到两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不得不讲道:“今晚就可以!”
“你说的,今晚!不许反悔!”
希尔薇娅马上转过头来。
“嗯,我说的!”
希尔薇娅终于满意了:“那走吧,站在这条走廊上吹了这么久冷风,我已经把今年份的政治讨论额度全用完了!接下来是属于晚餐的时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希尔薇娅在拐角处忽然偏头看了李维一眼,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李维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追问,车在等着他们了。
同二十七日,伦底纽姆。
艾略特没有待在枢密院办公室,罕见地直接到了议会。
伯蒂亲王正从议会大厅侧门出来,脸色难看。
“殿下,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女王陛下在宫廷里晕倒一次,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线唯一靠谱的指挥官换了,理由是他战报写得太诚实!”
真艹了!
伯蒂恨不得亲自去一趟伊比利亚,狠狠抽一顿伊比利亚女王。
“他的战报不只是太诚实,还太难看了......”
艾略特说着叹了口气。
其实阿尔瓦罗的战报也难看,但阿尔瓦罗至少还能在战报末尾加一句【预计数日内取得进展】。
而奥尔多涅斯在最后一封战报里直接写【圣临日前完成清剿恐难实现】。
这人没有加任何修饰,以至于这份报告被马德里保守派报纸拿到之后,头版标题马上就是《南部清剿行动陷入僵局,前线指挥官承认无法按期完成作战目标》。
女王陛下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决定要换人了。
“......蒙特罗少将,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岳父是保守党财务秘书。仅这一条,他拿到前线情报的头一件事,大概是先发给马德里保守派核心圈,再发给伦底纽姆。到那个时候,我们在伊比利亚花的每一枚金币,都会被
卡在一
个我们根本看不见真账本的指挥链里。”
艾略特说着说着,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
伯蒂亲王走近了一步,他已经能在老头平静的语气里分辨出距离暴怒还有多远。
而今天这个距离不算短,但绝对不长!
伯蒂立即说道:“我要以个人名义给女王发电,措辞不必考虑什么外交颜面了,责任我来扛!”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
威尔士亲王以个人名义给外国君主发谴责电,这件事放在任何外交礼仪手册里都是不被推荐的。
但手册是写给普通人的,不是写给皇储的………………
“殿下打算怎么写?”
“还没想好全文,但第一句已经想好了......‘女王陛下,您对奥尔多涅斯准将的撤换决定,使阿尔比恩帝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军事信任基础受到了严重损害。”
艾略特眯起眼睛,严重损害......
这在外交辞令里,仅次于不可挽回。
上次用这个词是婆罗多危机期间,发给合众国的关于棉花贸易单方面提价抗议的。
这次是发给伊比利亚女王,收件人是一国之君。
伯蒂亲王是在主动替阿尔比恩切割。
一旦这封电报发出去,阿尔比恩与马德里之间维持了这么久的盟友体面将被撕开第一道公开裂痕。
“可以写,但再加两句......第一句,告诉女王,阿尔比恩注意到新任指挥官蒙特罗少将的作战经验主要集中在撒丁王国阅兵式观察和陆军训练大纲编制,这些经验与南部山区的实际作战需求之间存在显著差距。第二句,告诉
女王,专项贷款的签约期限维持在原定日期不变,不因前线人事变动而延长。”
第一句是当面质疑女王的人事判断,而且是具体到蒙特罗个人履历的逐条质疑。
第二句的含义更直接,不管女王换谁坐上前线指挥官的位子,铁矿合同的签约期限不变,签不下就别拿钱!
这两句话加进伯蒂亲王的电报里,就让这封电报不再是皇储的个人情绪宣泄了。
它将成为阿尔比恩对伊比利亚王室发出的正式警告,只不过套了一层私人信函的外壳。
伯蒂亲王听完了这两句附加内容,点头。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伐很快,走到一半又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
“还有,我会告诉女王,阿尔比恩对伊比利亚王室在南部清剿行动中的持续失误已经失去了耐心,如果蒙特罗少将无法在一月中旬之前提供可信的作战进展,阿尔比恩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对伊比利亚联合作战计划的参与程度。”
艾略特站在议会走廊的窗前,伯蒂亲王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女王的宫廷大概会炸锅。
保守派会骂这是干涉内政,自由派会骂女王不该撤换奥尔多涅斯才招致这种羞辱,中间派会继续保持沉默。
但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伊比利亚王室已经不再是一个能在公开场合被平等对待的盟友。
之前阿尔比恩只是默默将重心转移到以保守派内部为主的外部,但现在,必须摆在明面上来讲了。
二十七日深夜,马德里,王宫。
女王将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二遍,她把电报纸翻过来,以为背面还有补充说明,希望这层正式的最后面还能有一些温情的委婉。
然而…………
背面是空白的!
伊比利亚女王再也无法忍耐
“严重损害?!阿尔比恩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他们在直布罗陀驻军的时候怎么不说严重损害?从毕尔巴鄂运走铁矿石的时候怎么不说严重损害?他们把决心号开进海峡,检查我的商船,干涉我的领海,我没有说一个不字!
我连港口管理权都默许他们拿走了,他们还要怎样?还要替我指挥陆军吗?!”
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她怎么办?!
女王认为,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南部山区一直无法平定,阿尔比恩不一起问责奥尔多涅斯,反倒是开始指责她这位一国君主不懂事了!
难道错的是她吗?
“错的不是我!!!”
分明是这群贱民!
可除了这群贱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原葡萄牙,加泰罗尼亚,南部联合会………………
奥斯特、阿尔比恩、法兰克、合众国………………
“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