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巴塞罗那。
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公民投票的计票工作在当天上午全部完成。
纺织业协会一楼大厅被临时改为计票中心,沿墙摆开的长桌上堆满了从各投票站送来的封蜡票箱。
计票员们从清晨忙到临近中午,拆封、分类、唱票、复核,每一个环节都在筹备委员会指派的监票员注视下进行。
一楼大厅向公众开放,市民可以站在警戒线外观看计票全过程,几个本地报纸的记者被允许在计票台之间走动,核对唱票数字。
临近中午,最后一箱选票清点完毕。普拉茨拿着汇总表快步走到卡萨尔斯旁边,把那张纸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百分之七十一………………”
卡萨尔斯接过汇总表,低头看了一遍。
赞成票占有效票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一,投票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一。
反对票主要来自几个内陆农业区,巴塞罗那市区和沿海城镇的赞成票比例接近百分之九十。
“老费雷尔说得对,内陆那帮种地的还是不信我们!”
普拉茨叹气摇头。
“他们不仅不信我们,还不信任何从巴塞罗那发出去的东西!”
卡萨尔斯把汇总表还给普拉茨,然后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去见外面的记者。”
卡萨尔斯推开门,门外的台阶上已经围满了人。
记者挤在最前排,后面是举着加泰罗尼亚旗的市民,有人从凌晨就在这儿等着。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抬手示意安静,然后开口:“加泰罗尼亚人民已经做出了选择!”
噢噢噢噢!!!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楼里,身后传来记者的追问声和市民的欢呼。
当天下午,筹备委员会通过了一项简短决议,宣布将在章程框架内启动地方议会选举的筹备工作,选举日期暂定在次年二月上旬。
普拉茨在会后单独找到卡萨尔斯,两人坐在卡萨尔斯的办公室里,窗外还能听到零星的欢呼声。
“有个技术性问题,投票结果要不要正式通报马德里?”
“你觉得呢?”
“我拿不准。”
普拉茨撇嘴摇摇头。
“主动通报吧,等于还在承认马德里对我们的行政管理权,这跟章程精神相悖......可不通报吧,国际舆论上我们少了一个抢占先机的机会!”
“费雷尔怎么说?”
“他主张通报,但要抄送给法兰克、奥斯特和阿尔比恩。他说让马德里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比我们自己送上门更难看……………”
卡萨尔斯想了想。
他也有点犯难。
过了会而后,他才看向对方讲道:“费雷尔这次说对了一半,抄送名单加上合众国,他们特使还在里斯本待着,正好让他也看看...但收件人还是写伊比利亚联合王国政府,措辞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就把投票数字和章程核心条
款列清楚,我们不请求批准,只告知结果。”
“里斯本那边呢?要不要也抄送一份?”
“不必了吧,让费雷尔以私人名义给贝尔纳多发一份简报。筹备委员会和政府照会各走各的,不混在一起。”
当天傍晚,通报以标准外交照会格式从巴塞罗那发出。
收件人是马德里,抄送栏里列着法兰克、奥斯特、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外交部。
照会正文只列了有效票总数、赞成票比例,投票率,以及章程核心条款摘要。
最写的是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已将章程文本送交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供其在首次会议审议通过。
同一天,毕尔巴鄂。
巴斯克商人协会的紧急会议在总部大楼二楼召开,比原定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
加泰罗尼亚公民投票的结果上午就传到了毕尔巴鄂,几个在巴塞罗那有生意的巴斯克矿主通过电报把投票数字发回了本地商会。
会议室里面坐满了人,除了矿主,还有船运公司的代表、几家本地银行的经理、两个退休的巴斯克步兵团上校。
协会会长乌加尔特开门见山:“加泰罗尼亚人干了件大事,各位都知道了,他们的章程里有一条,加泰罗尼亚有权在马德里同意的前提下与外国签订非主权性质的经济贸易协议,而马德里同不同意是一回事,但卡萨尔斯用百
分之七十一的赞成票告诉所有人,他敢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跟不跟?”
矿主们立刻炸了锅。
一个年轻矿主先站起来,他是毕尔巴鄂几家大矿场的继承人,刚从阿尔比恩留学回来没几年:“当然跟!我们巴斯克的铁矿占全国出口量的绝大部分,毕尔巴鄂港的吞吐量在大西洋沿岸仅次于里斯本。加泰罗尼亚靠纺织业撑
起了自治章程,我们靠铁矿凭什么不行?”
“凭你的矿要出海!”
旁边一个老矿主开口。
他叫门迪萨瓦尔,祖上三代在巴斯克开矿,手里握着两家矿场的开采权。
“你告诉我,你的矿从毕尔巴鄂港装船,出海之后的第一站是哪儿?喀里多尼亚,南威尔士,全是阿尔比恩的地盘!皇家海军的巡洋舰往海平面上那么一站,你的货船就算挂十面巴斯克旗也没用,人家只认伊比利亚王室的公
章!”
“那加泰罗尼亚呢?他们的货就不出海了?!”
“加泰罗尼亚卖的是布,买家是法兰克人和奥斯特人,法兰克的舰队就在巴塞罗那外海替他们护着!我们的矿卖给谁?卖给阿尔比恩!伦底纽姆用一笔专项贷款把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锁死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跟?拿你那
张刚从阿尔比恩印出来的学位证吗?!”
老门迪萨瓦尔说完就往后一靠,抱起胳膊。
年轻矿主脸上一阵白一阵,但没再开口。
坐在角落里的船运公司代表这时候插了一嘴。
“老门迪萨瓦尔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那笔专项贷款是以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做担保的,贷款合同是阿尔比恩和马德里签的,我们巴斯克人既不是签约方也不是担保人。矿是我们的,担保用的是我们的矿,可从头到
尾没有一个人在合同上征求过我们的意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份合同在法庭上站不站得住脚,得看谁来审。”
船运公司代表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如果巴斯克地区有自治章程,章程里明确写了地方有权自行决定矿产资源的贸易伙伴,那阿尔比恩和马德里签的那份贷款合同的担保条款就会面临法律争议。”
“那你现在就得去跟底纽姆打官司!”
老门迪萨瓦尔接了一句。
船运公司代表笑了笑:“我说的是如果......加泰罗尼亚的章程也是先投完票再跟马德里慢慢磨,我们急什么?”
“咳咳~!”
乌加尔特听到这里轻咳了两声。
“所以现在是跟不跟的问题,加泰罗尼亚七成一的人投了赞成票,卡萨尔斯现在底气足得很,可我们如果一点动静都没有,等人家章程落地、跟法兰克签了贸易协议、港口关税自己收自己花的时候,我们再想追就晚了......”
“那你想怎么办?”
“先发一份决议,措辞不用太激进,就说巴斯克地区与加泰罗尼亚在经济结构和发展需求上存在相似之处,巴斯克地区将在一个主权完整的伊比利亚框架内寻求与加泰罗尼亚类似的自治安排。”
“马德里那边呢?”
“加一条附加条款,巴斯克商人协会保留在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确认后与马德里展开单独谈判的权利,谈判优先涉及地方税权、港口管理权和矿产资源出口配额的分配方案。”
在场的一家银行代表抬起头:“不错,这条附加条款可以给阿尔比恩递信号,告诉他们我们暂时不会把铁矿从他们的战车上卸下来,但缰绳得往自己手里多收几寸。”
“就是这个意思!马德里能给我们多少,阿尔比恩能给我们多少,加泰罗尼亚能给我们多少参照,三笔账分开算,最后哪边合算我们自己判断!”
讨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表决时没有人投反对票,几个原本主张更激进措辞的年轻矿主在看到附加条款后被老门迪萨瓦尔拉到一边单独说了几句,离开时表情不算满意但至少没有在表决时发难。
决议通过后乌加尔特让人把正式文本发给各通讯社,自己则和几个老矿主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巴斯克商人协会的几名理事在毕尔巴鄂港口附近一家酒馆的二楼包间里碰了个头。
乌加尔特给老门迪萨瓦尔倒了杯苹果酒:“你跟那个年轻人说了什么?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告诉他,他父亲当年也想过把矿卖给法兰克人,后来法兰克人自己跟奥斯特合作,就没再提这件事,我让他回去翻翻他父亲留下的账本,看看那一年的矿石最后卖给了谁!”
“阿尔比恩?”
“还能有谁!”
老门迪萨瓦尔端起苹果酒喝了一口。
“啧~!这酒今年酸得厉害!”
“酸就对了,今年的苹果收成不好..…………”
“铁矿倒是好得很!”
就在这时,坐在窗边的船运公司代表忽然开口:“马德里拿了阿尔比恩的钱去打南部,女王大概觉得矿反正在地底下又不会跑......”
“矿是不会跑,但矿主可以跑啊!”
银行代表突然插了一句,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几个老矿主同时转过头看他。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不会跑……………”
银行代表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如果阿尔比恩真的把贷款条款推到最极端,逼我们在签约和违约之间二选一,我们拿什么跟他们谈?光是巴斯克商会这一纸决议够不够?”
“不够!”
乌加尔特放下酒杯。
“但加上加泰罗尼亚就够......卡萨尔斯手里有巴塞罗那港。港口就是他的底气!我们呢?我们有矿,但矿出海要靠船,船走的是海,海上停的是阿尔比恩的巡洋舰……………”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同样需要这条海上通道的买家。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一个退休上校这时候把酒杯搁下。
他以前在巴斯克步兵团服役,退役后在港口做了几年安全顾问,对航线的事比在座的矿主都熟。
“如果合众国也需要毕尔巴鄂的铁矿,如果他们也想从伊比利亚拿走优质的低磷赤铁矿,那巴斯克就多了一个不靠阿尔比恩也能把矿卖出去的选项......他们也有海军,在演习区跟阿尔比恩共用一片水域,在里斯本还停着一个
正在到处摸底的特使,我觉得他们不可能对铁矿一点兴趣都没有。”
老门迪萨瓦尔盯着上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你退役之后脑子反而比在役的时候好使了。”
“在役的时候脑子好使的人升不上去嘛~!”
上校的话让几个人同时笑了一声,但笑完之后没人接话。
有个矿主自己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等加泰罗尼亚的章程正式通过,然后等马德里回应阿尔比恩的贷款条款,最后等合众国那边有没有人想起伊比利亚不光产橄榄油和葡萄酒还产铁矿石。”
“还有第四个!"
乌加尔特开口提醒。
“等蒙特罗总攻打完,他要是打赢了,马德里腰杆硬了,我们的谈判余地反而变小!可他要是打输了,女王陛下大概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到时候谁手里有矿谁替她付账?”
“你觉得他能打赢吗?”
老门迪萨瓦尔问。
“他就在撒丁当了十四个月武官。”
乌加尔特只说了这一句。
瓶里的苹果酒已经见了底,几个矿主陆续起身告辞。
十二月三十一日,伦底纽姆。
艾略特在枢密院闭门会议上把最近伊比利亚方面的几件事逐条摆在桌上。
加泰罗尼亚投票结果刚出来,巴斯克人还在观望,蒙特罗少将已经到任。
这几件事单独看都不算致命,但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趋势,马德里能管到的地方正在一天比一天少。
女王通告能管到的地盘已经缩了一大圈。
伯蒂亲王把拉姆斯登上校这周的综合评估简报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蒙特罗目前没有对山区发动任何实质性进攻,还在重新部署部队和等待增援,奥尔多涅斯留下的作战地图副本他已经拿到了,但渗透部队此前总结的伏击经验和民兵活动规律,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被纳入了他的攻势规划。”
“那就是说,他不打算用奥尔多涅斯的人?”
“是不会用......奥尔多涅斯的渗透战术需要指挥官亲自研究地形图,蒙特罗打仗的风格据说是沿用他编训练大纲时的套路,每个步骤都得有正规军该有的样子。”
“他会死很多人。”
“是啊,会死很多很多人。
“......阿尔比恩本届政府不会为一个连战术顾问都插不上手的指挥链继续提供同等规模的军事支持。”
艾略特最后如是决定。
那天下午,三条指示从枢密院发出。
第一条给拉姆斯登上校。
战术顾问组继续为伊比利亚陆军提供基本作战训练和情报共享,但现任指挥官如就攻势规划征求顾问组意见,顾问组只提供基于地图的客观分析,不参与方案制定或兵力部署建议。
第二条给海军部。
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对悬挂加泰罗尼亚商会旗船只的检查标准继续适用“船旗未定”归类,该项检查暂不升级为扣押,但检查结果的通报范围将扩大到合众国海军驻境海联络官。
第三条给驻马德里公使。
与伊比利亚王室接触时不再主动提及毕尔巴鄂铁矿贷款事宜,伊比利亚政府须先就南部占领区地主武装的约束问题提交书面保证,再讨论后续财政支持的推进节奏。
一月一日。
安达卢西亚东部。
瓜达马萨村的地主武装逮捕佃农、没收粮食之后,冲突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支流往南北两个方向扩散。
从十二月下旬到一月初,波及范围从最初的三个镇扩大到八个村庄。
地主武装的行动模式很固定。
手持宪兵总监署签发的授权书进村,挨户搜查被叛乱分子占据的庄园,搜出猎枪或军用步枪即作为私藏武器证据,搜出粮食则就地没收。
在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几支地主武装在没有宪兵授权的情况下自行进入附近村庄,与本月中旬被逐出庄园的前地主家族成员汇合后推倒了佃农上个月搭建的临时谷仓。
瓜达马萨村以南的河谷地带情况更糟。
两支分属不同地主家族的武装在同一个村子撞上,都说自己有权没收这批粮食。
双方在村口对峙了两小时后各自散去,没有开枪,但第二天其中一支武装把另一支武装前一天没收的粮食从临时仓库里搬走了。
一月二日,巴塞罗那。
《加泰罗尼亚晨报》在头版印了一个词。
“治安崩溃!”
旁边配了一篇短评。
巴塞罗那本地记者写的,说安达卢西亚东部已经连续两周处于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马德里授权组建的临时保安队不仅没有恢复秩序,反而在多起事件中被目击者指认为冲突参与者。
同一天,里斯本的《葡萄牙日报》在第二版转载了联合通讯社关于瓜达马萨村及周边村庄的最新报道。
转载的全文末尾加了一段编辑部的评论。
“如果马德里无法保障其宣称管辖领土上公民的基本人身与财产安全,那么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作为统一政治实体的合法性应当受到质疑。这不是政治立场,这是基本逻辑。”
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的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到对安达卢西亚局势的看法。
“贝尔纳多先生,您怎么看安达卢西亚的事?”
“这是同一项政 不同地域
“委员会会向那边提供援助吗?”
卖,
用授权书把枪发给地主,地 拿枪去干他们一直想干的事,区别只在于在南部山区他们干不成,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没有人拦着他们,但政策本身没有变!”
“委员会正在与波尔图方面协调人道物资的转运方案,具体细节不便在记者会上披露。”
“波尔图具体指谁?”
“酿酒合作社。”
他说完就转身下了台阶。
当天下午,波尔图酿酒合作社会长阿尔梅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跟里斯本来的联络员确认了贷款细节。
阿尔梅达把一份手写的贷款意向书推到联络员面前,条款很简单,贷款金额不大,用于维持委员会日常行政运转,担保方是酿酒合作社,还款来源是波特酒未来出口的预期收益。
“你确定贝尔纳多会接受这个条件?这利息我可以写到很低。”
“他会接受的,毕竟他现在需要的是让外界看到有人在替他的政府买单。”
于是,阿尔梅达在贷款意向书上签了字。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巴塞罗那港的货运量近期有所回升......”
贝拉看着报告轻声念叨着。
几条定时航线恢复运营,进出港船只的载货量已经恢复到抗争前约八成的水平。
法兰克驻巴塞罗那领事馆的商务参赞向卢泰西亚提交了一份评估报告,贝拉在太阳王宫廷里翻完这份报告后就把外交大臣叫了过来。
“参赞建议我们推进跟加泰罗尼亚方面的正式经贸协议磋商,他的理由是巴塞罗那港的实际贸易秩序已经基本脱离马德里海关的控制,然后,我们需要在加泰罗尼亚未来贸易体系成型之前锁定法兰克企业在该地区的优先准入
地位......你同意吗?”
“同意,但时间点要把握好!加泰罗尼亚的章程刚通过公民投票,马德里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我们第一个跳出来跟巴塞罗那签正式协议,等于在公开替阿尔比恩吸引火力!”
“可阿尔比恩的火力现在被蒙特罗吸引着呢......”
“是啊,蒙特罗是马德里保守派推上去的,奥尔多涅斯被撤换之后伦底纽姆那边估计气得不轻,我们的渠道那时候传回来过,伯蒂亲王亲自给女王发了谴责电!我觉得艾略特现在的主要精力大概花在怎么让马德里别再出幺蛾
子上,顾不上巴塞罗那!”
“那就趁他顾不上......”
贝拉把参赞的报告合上。
“让领事馆跟卡萨尔斯的人开始磋商,不要大张旗鼓,先从最没争议的条款开始谈......比如港口设备进口的关税怎么算,法兰克商船在巴塞罗那港的停靠优先权怎么排,这些都写在章程框架内,不需要马德里点头。
“那关税分配的事呢?卡萨尔斯要的是八成留在地方,殿下。”
“那是他报价,成交价可以慢慢磨,关键是先把框架搭起来......阿尔比恩现在自己后院着火,没空来巴塞罗那跟我们抢位子,这个窗口不抓住,等他底纽姆那边收拾完蒙特罗的烂摊子,艾略特肯定会亲自回来谈。
与此同时,里斯本港也在运转。
委员会下属港口管理局开出的管理费单据被越来越多的船东接受,费率为货物申报价值的百分之三,在船东普遍购买战争附加险的情况下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港口管理费设立后第一周,委员会共征收了约合两万金埃斯库多的管理费。
这笔钱由港口管理局临时保管,财政局交接流程还在拟定中。
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对悬挂加泰罗尼亚商会旗船只的临检仍在进行。
过去四天共抽查十七艘加泰罗尼亚籍货船,其中四艘因未能出示符合皇家海军检查标准的有效货物清单而被要求停靠接受进一步核验,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通过律师向国际海事组织提交了抗议函,要求就巴塞罗那港船只的
船旗地位做出仲裁。
一名合众国联合通讯社驻直布罗陀的记者通过皇家海军境海舰队新闻官求证此事。
新闻官没有直接回应该项抗议的合法性问题,只说目前检查程序暂不会导致船只扣押或货物罚没。
记者追问暂不升级的具体法律依据和进一步临检范围的规划,新闻官说舰队方面仍在逐案审核。
蒙特罗少将到任至今对民兵防区发动了几次小规模试探性进攻,均被击退。
一月三日,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蒙特罗少将站在前沿指挥部的帐篷外,身上披着崭新的将官大衣。
参谋们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手里捧着作战地图和通讯记录本。
这是他到任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作战行动,之前那几轮试探进攻,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是了解一下地形和对面火力配置......
但了解归了解,他对这片山区的印象大部分还是来自马德里陆军参谋部档案室里的那套等高线地图。
那份地图他看过很多遍,可此刻他面前的山脊轮廓隐在晨雾里,和地图上画的那个棕色等高线圈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传令,按预定时间开始炮击!”
六点整,部署在正面坡地上的炮兵连率先开火。
十二门野炮对准东侧山脊上的民兵防线打了第一轮齐射。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蒙特罗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官点了点头:“各方向按计划推进。”
他的计划在纸面上看起来滴水不漏。
三个步兵团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向山区纵深推进。
东侧是主攻方向,配属最强的炮兵和刚从卡斯蒂利亚调来的那个步兵团;南侧沿着河谷往上压,任务是截断民兵的物资转运线。
西侧封堵住通往赫雷斯方向的通道,防止有人往外跑。三路并进,同时推进,理论可以把民兵的防线切成好几块。
这个设计逻辑沿用了他在作战计划处审核过的多次演习中反复验证过的正面平推加侧翼包抄的合力效果。
他在马德里审核这类演习时,得到的反馈往往是计划完备,执行有力。
东侧是主攻方向,配属了炮兵连和从卡斯蒂利亚调来的步兵团,共约两千五百人,装备齐全,士气看着也还行。
他们的任务是顺着伐木小径往上推,拿下山脊线上的民兵主阵地,然后往纵深发展。
先头营在炮击结束后离开出发阵地,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沿伐木小径往上走,步枪扛在肩上,刺刀还没上。
走了不到一刻钟,路边的一棵歪松树后面忽然响了一枪。
走在最前面的排长应声倒下,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士兵们立刻散开卧倒,但后续的枪声停了。
周围只剩下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副排长让人把排长拖到路边包扎,然后花了将近一刻钟搜索那棵歪松树周围,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树根旁边留着两个空弹壳。
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一刻钟,小径左侧的碎石坡上又响了一枪。一个士兵的小腿被打穿,这次子弹是从高处打下来的。
仰头只能看见几块突出的岩石和几丛干枯的荆棘。
副排长让两个班从两侧包抄上去,爬到一半发现岩石之间横拉着一截细绳,当即停下来喊工兵。
工兵蹲下检查,发现那截绳子是普通的麻绳,没有引信也没有竹筒。
又是假的………………
但是这一来一回又耽搁了两刻多钟!
其他连队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遭遇了类似的袭扰。
有的位置隔个几分钟就响一枪,人找不到,只能对着枪声大概方向放几轮排枪。
有的位置干脆就是路面上被挖了一排浅坑,人能绕过去,骡子驮着的弹药箱得先卸下来等工兵填坑。
一整个上午,先头营的推进速度比蒙特罗计划书里标的时间表慢了将近两倍。
而伤亡倒不算重,阵亡三个,伤了七八个,但士兵们走走停停,不断对着灌木丛开火,弹药消耗远比预计快。
随军军需官在行军途中往回发了第一份补给申请,比他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将近三个小时。
蒙特罗在指挥部接到报告时并没有太紧张。
他在作战计划处审核演习推演时见过类似的情况,防御方用零星火力骚扰进攻节奏,这本就是在预料内的。
蒙特罗认为这恰恰说明民兵在正面防线上不敢跟他硬碰硬,只能用这种偷鸡摸狗的办法拖时间。
正午刚过,东侧先头营接近了干河沟上方的那片碎石坡。
这条干河沟是通往民兵主阵地的必经之路,沟底到坡顶的高差大约二十码,坡面上铺满了松动的碎石,两侧各有一片矮灌木丛。
营长让部队在沟底整队,按照他在军校教科书上学到的标准流程准备逐次跃进。
主要分三个波次,第一波率先冲过开阔地带建立火力点压制,第二波紧随其后,第三波留作预备队。
他在上尉时期一直在训练大纲编制部门工作,这是他从教科书上誊抄下来的标准步兵冲击程序。
嘭嘭嘭——!!!
第一波的两个排刚冲上坡顶,对面就响了枪,同时从正面和右侧灌木丛里同时开火的交叉火力。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当场栽倒,后面的人立刻趴下,但碎石坡上根本没地方能藏住人。
有人想往右侧灌木丛里翻滚,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子弹打中肩膀。
左侧灌木丛被士兵当成掩体冲过去,结果踩进了预埋的法术陷阱。一阵刺鼻的烟雾从地面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咳嗽。
紧接着埋伏在后方几十码外的民兵用步枪和猎枪对准烟雾里移动的人影开火,又倒下了好几个。
营长蹲在坡底往上喊话,让第二波压上去。
但第二波冲到半坡就被机枪火力压住,两个班长被打死,剩下的人趴在碎石头后面不敢抬头。
等到他终于组织起第三波试图从左侧绕过去,民兵已经主动从灌木丛里撤走了。
他们顺着坡顶后面一条预先用石块垒好的掩护通道撤离了碎石坡,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坡顶上只剩下一地空弹壳和那团正在散去的刺鼻烟雾。
先头营在碎石坡前被压了将近半小时,最终阵亡将近二十人,伤将近四十人。
营长本人左臂被子弹擦伤,他在战后提交的报告中自称在交火初期左翼率先被压制,后续梯队的运动受到侧向火力牵制未能按原计划完成。
与此同时,南侧河谷方向的部队也在推进受阻。
他们的任务是沿河谷往上游走,截断民兵的物资转运线。
但走了没多久就发现路面被挖出连续交叠的浅坑,骡子的弹药箱没法通过,工兵填坑的时候还要防着灌木丛里偶尔飞出来的冷枪,进度比东侧还慢。
而西侧的部队更惨,从出发线往前推了不到一公里就一头撞进民兵的假阵地。
西侧是真假阵地混得最密的一个方向,每个弯道都摆上几个伏击阵位,真阵地藏在假阵地斜背后,专门打被假阵地吸引过来包抄的步兵。
西侧部队的营长在交战一个小时后发回的报告只能写:
“已发现多处假阵地,但清理进度极低!每清除一个假阵地并继续前进,都会遭遇来自侧面的真火力袭击!不断对视野内的假目标进行盲目射击,弹药消耗过半!无法确定当前推进速度能否在傍晚前完成原定战术目标!”
蒙特罗少将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各方向的进展汇总。
他本来想把南侧的部队调往东侧支援主攻方向,但作战地图上显示南侧河谷地带与东侧防线之间隔了一道山脊,直线距离大约不到两公里。
然而从南侧出发线走到东侧出发线偏北位置的预定集结区,实际行军需要从南到东绕行半圈,几乎不可能准时抵达。
他看了一会儿等高线,忽然问旁边的作战参谋:“这道山脊线在我们的推进路线图上没有被标注为不可通行区域,我问你,它的实际坡面有部队徒步勘察过吗?!”
“报告将军,目前还没有,但根据去年测绘局的地质调查记录,该区域岩层……………”
蒙特罗抬手打断他,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通讯官下达新的命令:“暂缓进攻!今天日间各方向不再往前推,天黑前各部队要在现到达区域巩固落脚点......”
他把手里的笔扔在地图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不过是对面在主场拖延时间罢了......”
蒙特罗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东西南三路都没有打进去,但也没有被完全打退。
伤亡数字不小但还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他觉得第一天打成这样不算赢,也不算输,只是民兵比他预想的更会利用地形。
但祖克曼在矮松林旁边的帐篷里看到的跟蒙特罗完全不同。
他收到各防区的报告后无比从容。
蒙特罗的三路进攻确实在纸面上能把民兵防线切成几块,但他的出发点线拉得太平,东侧主攻方向给了最多的兵力和炮兵,南侧给了最模糊的任务,截断物资线,西侧干脆就是想把通往赫雷斯的路堵死。
三个方向任务性质完全不同,但蒙特罗给了它们同样的推进节奏。
而这三个方向上的部队之间没有互相呼应,各打各的。
祖克曼看完各防区送来的报告后,把贡萨洛叫了过来:“你在西侧摆的那些假阵地,蒙特罗的兵踩进去了没有?”
“全踩了!他们营长现在大概以为漫山遍野都是伏击组,其实我总共就放了两个真阵地十几个假位置!”
“那他下一步大概会调兵......东侧是第一仗打得最惨的,他大概会把南侧的预备队往东侧抽......”
“那我们怎么打?”
“他调,我们也调!东侧打到下午主动撤下来,他自己会以为东侧是我们的弱点!他在东侧还会继续加兵,因为他觉得我们在那里放了重兵,其实没有......费利佩的把东侧伏击组调到南边去,明天他如果在东侧再冲,我们不
在那里等他,让他在碎石坡空跑一趟......你带人在东侧后半夜多挖几排假散兵坑,别让他的侦察兵看出人已经走了。”
“然后呢?”
“
嗯......他三路压了一整天,对面自己的兵也累了,他的主攻放东边,预备队抽到东边之后南侧和西侧就薄了。明天他往东冲,他冲到碎石坡后面会发现碰不到人,山脊线根本没人守!他要么停下来重新部署,要么硬往里
推......不
管选哪样,他反应过来的时间差就是我们打西侧的时间!”
“打西侧?西侧的假阵地都快被他踩烂了……………”
“对,他踩过一整天假阵地,已经对那边放松警惕了,明天早上你把伏击组往西侧外围靠,等东侧那边发现没人,蒙特罗在指挥部里手忙脚乱的时候,你打到他们第一道固定哨,打完就往回撤。”
同一天傍晚,蒙特罗向马德里发去了他就任以来的第一份正式战报。
这份战报写了一个多钟头,改了好几遍,最终的版本是:
“一月三日拂晓起,南部前线部队按预定计划对山区发动多路推进,首日已突破外围防线,在干河沟上方成功建立火力点,东侧挫败敌伏击企图以火力优势迫其退入山区腹地,西侧清除多处假阵地推进至预定侦察线,南侧持
续收缩封锁线以期切断补给。
“各正面进展与作战方案偏差较小,初步判断对敌防御纵深配置已有所掌握。
“各部当晚转入巩固阵地阶段,后续行动已依预案逐次展开。”
同日晚些时候,马德里陆军参谋部将战报摘要提供给各主要报纸。
第二天一早,《回声报》头版标题立马写上:
【南部前线取得重大进展,我军多路突进突破外围防线,新任指挥官首战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