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齿和火针对视了一眼。

最近习惯了跟圆滑市侩的罗伊斯·德雷克公爵打交道。

他们没料到这位黑金伯爵在交流上会是如此的直接。

最关键的是,罗德完全不在乎他们的主张。

而以往那些被他们选为合作对象的人类贵族,哪个不是眼巴巴地以他们为主?

更不用说那些贵族往往喜欢用冗长的言辞和暗示,去顺着红莲地精的想法去构建谈判的框架。

罗德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却有着明确的目的。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让火齿和火钉心里因种族隔閡和特殊技艺而产生的优越感开始动摇。

没办法,像是罗德这样的务实主义者天生就是为了摧毁那些虚头巴脑的骄傲。

他只看重实质,所有的行动逻辑都源于需求。

火齿随后清了清嗓子。

罗德的话让火齿与火钉都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不要听那些美好愿景,更不关心“能改变区域力量格局”的许诺,他要的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进行交易和比较的东西。

初来乍到,火齿与火就体会到了罗德的谈判风格,这让他们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火齿粗糙的手指在下巴上短硬的红色胡茬上刮了刮:“罗德伯爵...您还真是直来直往。”

“黑金城的事务繁多,而时间就是金钱。”罗德放下手中茶杯,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上的变化:“蒸汽机是个成体系的动力技术,从基础原理到具体应用有着极大的潜力。”

关于这方面罗德并没有胡说。

在蒸汽技术中,蒸汽机只是小卡拉米,真正的巨鳄是蒸汽轮机!

大型的蒸汽轮机热效率可达48%以上,单机功率更是恐怖。

按照前世的标准,蒸汽轮机就是人类在那个阶段能够制造的功率最大最可靠的动力装置之一。

以至于全球约有70%的电力来自蒸汽动力,还有大型船舶,包括部分航空母舰都少不了蒸汽轮机的驱动。

故而才会有人类文明的本质就是烧开水的说法。

因为蒸汽技术基本贯穿了人类文明的科技线。

所以说这玩意的下限很低,但上限又高得离谱。

罗德愿意放水,但不愿意轻易让蒸汽技术水漫金山。

不过他其实对此并不感到焦虑,因为任何一项技术想要发展到高精尖和巨物美学的程度都要像爬梯一样逐级攻克难关。

真到了那个时候,机械机构反而只是最浅显的一方面。

就比如蒸汽轮机技术,在弄出万吨级的水压机之前罗德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捣鼓出个所以然来。

他一个抄作业的挂比都这么难,更不用说这些注定要摸着他过河的原住民了。

罗德在停顿了片刻后接着强调道。

“这里的矿山、工厂和船舶动力都验证了蒸汽机的潜力。”

“你们这几天想必也看到了它所带来的改变,并且感受到了它的力量。”

“而你们口中的机械主义和相关经验对我来说,还只是停留在概念层面上。”

“我们双方存在着不对等的了解,这同样还意味着有着不对等的风险。”

“所以与其问我黑金城想要什么,不如你们先告诉我,红莲地精一族,能拿出什么更具体的东西来交换你们所看重的知识与材料。”

他看向两个红毛地精,完全没有要跟他们说笑的样子。

火齿与火钉本以为凭借机械主义的理念和“大项目”的诱惑,能够占据一些主动。

至少能试探出罗德的底线和兴趣。

却没想到罗德压根不吃这一套,直接要求他们亮牌。

看来,如果不拿出一点真东西恐怕是过不了罗德这关了。

火齿和火钉在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只见火齿伸出手,从腰间一个暗红色皮革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团看上去颇为特殊的物品。

那是一个大约拳头大小的透明光团,散发着淡淡的橙红色光晕。

这玩意不像是液体,但是看上去跟固体也不搭边。

更像是一种粘稠的半固态胶状物质。

而且罗德留意到火齿不是从储物首饰里取出这团光胶的,只有魔力波动过于剧烈的高能物品才无法被储物空间收纳。

这说明了这团胶质很有些名堂!

它的颜色深邃,好似蕴含了无穷的光热。

内部偶尔还有微小的焰流一闪而过,看上去很是奇特。

“这团东西,我们称之为燃素!”

火齿在摸清了罗德的脾气后总算学会了开门见山。

只不过罗德能听得出这家伙在介绍这团所谓的“燃素”时,声音里蓦然带上虔诚的庄重感。

这团燃素被他轻轻放在橡木桌面上。

值得一提的是,在脱离火齿的手掌后,它释放出的橙光就慢慢黯淡了下去,变得好似半熄半燃的炭火。

罗德看了一眼,发现小地图中出现了一个黄色的感叹号。

【发现新型非自然诞生能源燃料·火之燃素】

【新品类资源已收录】

小地图作为一种信息辅助,它会很灵活地收录并更新相关的非常规信息。

罗德微微觑眼,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火齿为他介绍。

“这是燃料,但不是普通的燃料。”

“它是红莲地精独有的特产。”

这个时候,火钉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同样充满了狂热的崇拜意味。

“它是火焰所凝聚的精华,是高度凝聚的热源。”

“经过我们红莲氏族秘法的提炼,像您眼前这拳头大小的一块燃素,如果将它蕴含的热量完全释放出来……………”

说到这里,他还仔细斟酌了一下,最后选择了一个更直观的数据来作为比较。

“那么它的热值大约相当于数百公斤优质煤炭完全燃烧!”

“数百公斤?”

此话一出,连罗德都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么一丁点大的燃素就抵得上数百公斤煤炭?

当然,其实数百公斤煤炭往那儿一堆也没多少,但这不妨碍燃素的强势!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红莲地精能掏出足够的燃素,那么它就彻底解决了蒸汽技术诞生以来的致命短板。

那就是燃料能量密度过低的问题!

要知道蒸汽技术本身从未过时,它的优点众多。

比如功率范围广、可靠性高、成本低,还可同时提供动力与热能。

只是这些优点有许多都被燃料问题所掩盖了。

当燃料能量密度提升三个数量级,达到接近核燃料的水平且体积不受掣肘,那么蒸汽技术会瞬间超越内燃机、电力与核电等所有后来者,成为文明级的核心动力。

这倒不是罗德胡扯八道。

只要略作计算就能得出一连串的数据。

成年人的拳头体积约为0.6升。

而它等效热值就相当于500公斤的优质无烟煤。

这玩意的标准热值是29.3MJ每公斤。

那么若是这两个红毛地精没有吹牛的话,这么一小块燃素的总能量就等于14650MJ。

能量密度高达24.4GJ/L!

而铀235进行核裂变的能量密度也就82GJ/L。

换而言之,燃素简直堪比小核能,而且还无需部署庞大的核裂变设施。

这么一块拳头大小的燃素,能量相当于642升柴油或4070度电。

它的能量密度已经超过核燃料的三分之一,是化学燃料的数百倍,锂电池的两万多倍。

要是红莲地精可以稳定调节它的燃烧和热量释放的速度,那么它简直是无敌的蒸汽燃料。

最关键的是蒸汽机小型化不再是空谈。

锅炉的体积能缩小百倍。

以超临界锅炉为例,那玩意重达数万吨,如果换成燃素,那就只需要一个不到两立方米的封闭燃烧室。

还不需要磨煤机、给煤机、煤粉管道、除渣系统、脱硫脱硝系统...

而且热容量能降低99%。

锅炉从需要提前数小时加热的巨大钢块变成可以迅速升温的换热器。

成本降低也能同步达到90%以上。

因为锅炉不再需要昂贵的耐高温高压合金管材。

假如红莲地精们可以量产燃素,那么这玩意可比核能还强悍。

今后的轮机电厂就可以想建在哪里就建在哪里。

但罗德可不认为这么强势的新型燃料是路边的大白菜,而且在小地图中显示它是非自然与非常规的造物。

但不管怎样,红莲地精拿出的燃素都是一个很有利的筹码。

这对黑金城乃至整个领地的发展,尤其是蒸汽技术的普及,提升和应用规模的扩大都有推动作用。

蒸汽技术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燃料的获取效率、运输成本等问题。

煤炭需要开采、筛选、运输。

而重型蒸汽机械对燃料的消耗更是惊人。

如果有一种能量密度如此之高的替代品……………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

罗德想起了当初用亚希热铁石板作为核心热力交换的部件。

那一代的魔能蒸汽机在体积上同样有优势。

只不过亚希热铁法阵板要消耗魔能水晶,而燃素直接就是燃料和热源一体。

使用燃素后,锅炉本身的体积和重量可以轻松压缩。

罗德之前设想的那些因为燃料体积、锅炉和管道布局,还有重量问题而无法实现的精巧蒸汽机构型,似乎都有了可行性。

火齿和火钉都看到罗德眼中闪过的锐利眸光。

可以说从燃素被取出来的那一刻起,罗德身上的气质就变了。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摆明了对燃素很感兴趣。

两名红莲地精略微放松。

燃素同样也是红莲地精内部许多技术的必备燃料。

正是知道燃素的厉害,他们才会第一时间就盯上了罗德手中这些成熟的蒸汽技术。

实际上红莲地精也摸索过相关技术。

但如火齿之前的介绍所言,他们属于机械主义和魔能技术混合型的模式,因此在技术的侧重点上有所跑偏。

而罗德手中可是有现成的完整技术,仅是这一点就能省去多年的苦心研究。

如今他们发觉罗德的兴趣被挑起,认为应该可以重新拿回谈判的主动权了!

为了进一步强化这张牌的分量,两个红毛地精准备进一步彰显燃素的独特性。

当然,还有燃素与他们红莲地精一族之间那不可分割的关联!

火齿觉得有必要展示那些更深层的东西,用来打消罗德另做打算的念头。

于是,他与火钉默契地点了点头。

“燃素是我们一族独家的宝贵燃料。”

“除了我们,没人能制造出来!”

说着两人各自将右手平伸到桌面上方,使得各自的掌心相对。

他们闭上双眼,凝聚精神力量调动周围的游离元素。

只见壁炉内用来除潮的火焰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好似受到了某种牵引。

紧接着,就有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光点,像是一只只受到召唤的萤火虫,开始从空气中缓缓析出向着两人掌心之间汇集而去。

身为法爷的罗德能看得出他们在凝聚火元素魔力并将其转化为另一种特殊形态!

众所周知,元素魔力能转化为物质。

这也是魔力或者说是那些法爷们得以高高在上的原因。

而这两位红莲地精所展示的却是将火元素魔力给转化为另一种东西!

它脱离了元素魔力的形态和桎梏,但又跟常规的物质不同。

随着时间推移,一刻钟转眼就过去了。

火齿与火钉的掌心间形成一团不断旋转加速的淡红气团。

这个气团的内部有大量光点在碰撞融合,亮度也在缓缓增加。

颜色更是从淡红向橘红和深红转变。

认为时机差不多了之后,火齿和火钉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额头上赫然浮现出了那枚火之圣莲的印记。

它散发出威严的气息,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轻微的扭曲。

这便是红莲印记,红莲氏族血脉的象征。

也是他们能操控火焰、亲和火元素的根源。

要知道红莲地精的数量并不多,别说是跟人类相比了,就算是在地精中他们也是不折不扣的少数者。

在他们各自调动印记过后,两人堂心间的气团旋转骤然加速到肉眼可见的程度,颜色从深红化为亮白。

要时间还真像是凝聚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紧接着,光团向内急剧坍缩凝聚。

这气团内部好似多了一颗引力内核,正进行着堪比恒星塌缩般的提炼。

这个过程不算轻松,因为罗德看到火齿和火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维持印记和操控元素凝聚让他们消耗不小。

耗时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凝聚出一颗蚕豆大小的燃素。

考虑到两个红毛地精在精力与时间上的消耗,他们一天恐怕只能凝聚出两到三团拳头大小的燃素。

说实话,这个产量不算太夸张,也就相当于这两个家伙一天能挖出1.5吨的无烟煤。

可话又说回来了,燃素是由游离的元素魔力凝聚而出的。

四舍五入就等于不要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