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麦城的夏天,热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时间其实是个很抽象的概念。
有人说它是一种尺度,有人则说它只是所有变化的总和。
但不管怎样,时间还是相对公平的。
这边罗德筹备诸多事宜需要时间,那边狼主蓄积蛮军和狼旗派贵族的军队同样需要时间。
时间的推移还伴随着格局变化和季节更替。
自罗德跟莎芙莉谈定了圣光支援的事宜后,转眼又过去了数日。
此时的金麦城正完全沐浴在热烈的阳光之下。
相较于气温而言,东域要比北域更热了不少,这里的人们都换上了短衣,城外的引水渠汩汩流淌着凉水。
当前,城中侯爵城堡的书房内,卡安·海勒侯爵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那三份函件。
他久久没有言语,双眼放空的盯着地毯上的那些光斑。
书房里的气味好闻极了,因为楼下花园中正飘着玫瑰的香气。
卡安侯爵每年花费上千金葡币打理花园。
他雇佣了东域里颇有名气的好花匠,使得这处花园在一年四季里都有不同的鲜花盛开。
但这完全无法缓解他心头的抑郁。
这三份函件,严格来说来自三个不同渠道,但却指向了同一个问题的核心。
那就是罗德·奥尔德林。
第一份是来自王国纹章院与贵族院联合签发的正式文书,火漆上的王冠与剑徽准确无误。
内容是依据王室保留之婚姻最终裁断权,经查证与审慎考量,现正式裁定解除奥尔德林家族之女凡妮特·奥尔德林与埃利奥特·海勒勋爵之婚姻关系。
子女抚养及姓氏变更依相关律例另行裁定。
自即日起生效。
落款日期就在几天前。
如罗德之前来到金麦城时说过的那样,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一份通知。
是国王与相关权力机构对一个贵族家庭内部事务的强行介入与最终执行。
凡妮特走了,西耶纳也走了。
现在连名义上的联系都被罗德冷酷地斩断了。
海勒家族与奥尔德林家族这层开始为家族带来便利的姻亲关系,彻底成为了历史。
这让海勒家族多了一些被弃般的耻辱感。
这属实有些本末倒置,但又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而第二份文件上盖着国王拉格纳私人印鉴与王国枢密院公章,名义上是一份协助函。
内容同样对应了罗德此前的说法。
鉴于北域局势危急,王国战帅罗德·奥尔德林伯爵正调集兵马北上支援德林邦城。
其部需途径海勒家族领地,因此侯爵阁下予以必要之协助,提供通行便利并酌情补给与临时休整的场所,以确保王师畅通,共同抵御王国的敌人。
协助还特别强调了这是王国公事,而且关乎北境安危,希望海勒家族能妥善处置。
这协助是必须的。
否则按照这封函件的意思,不协助就是违抗王命,更是在抵御王国敌人的大义面前站到了对立面。
至于第三份函件,则是一封措辞更为正式,还带着郑重邀请意味的【国王召集函】
只是这次召集的目的地不是圣安瓦烈斯皇城,而是专门指定了中庭另外一座历史悠久、位置更为折中的城市作为会面地点。
函中言明,这是为了针对当前王国所面临的重大挑战,国王陛下特意召集各地忠诚封臣及重要贵族,共同商议应对之策并厘定未来的方略。
所以这次召集的定性就是一次多年没有进行过的全域召集。
函件要求受邀者在本月末前务必抵达会面地点。
而这种规模的召集,在卡安侯爵的记忆里,是近二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
通常只有新王登基或面临大举入侵那样的全面战争威胁时才会动用。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毫无疑问它意味着国王要动真格的了!
而且前文的函件中先入为主的称呼罗德为战帅!
而这次召集,很可能就是围绕着罗德这位战帅展开的。
海勒家族作为东域北部地区的重要贵族必须到场。
对于这个问题,卡安侯爵认为自己也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站队与表忠心的集会中做出选择。
这三份函件让卡安·海勒感到一阵胸闷。
他其实很早就预料到罗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解除婚约就是必然的情况,而借道过境大抵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没想到这一切都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还如此密集。
每一件事都有王国权威背书,根本不容海勒家族抗拒。
罗德除了自己动手外,还最大限度地利用国王和王国的名义。
那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超出了一个强势的地方贵族所能做到的范畴。
他正在成为新规则的制定者与推动者,同时也是强力的执行者。
“嘭嘭!”
书房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
侯爵抬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声“进来”。
旋即房门被推开,埃利奥特·海勒走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眼睛通红。
他手里挥舞着纹章院发来的那份撤裁函抄件。
这东西送达侯爵后,按卡安侯爵本人要求也誊抄了一份交给埃利奥特,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父亲!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这样!”
此时埃利奥特的声音既嘶哑又尖利,充满了愤怒和羞辱。
“王国解除婚约?”
“凭什么是他们解除?”
“那个该死的家伙......还有罗德!”
“他这是公然羞辱海勒家族!”
“羞辱我!”
“我们......”
“闭嘴!”卡安侯爵猛地拍案而起,他很少会表现得这么粗暴。
正因如此,他当前的态度才能化为一盆冰水,让埃利奥特激动的叫声戛然而止。
侯爵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儿子,眼中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这个蠢货亲手毁掉了海勒家族与奥尔德林家族的姻亲关系!
只是在愤怒之后,卡安侯爵只有更沉重的疲惫。
他像蛮牛一样重重喘息了几下。
“羞辱?”
“埃利奥特,当你在自己城堡里对妻子肆意辱骂,将无能狂怒发泄在她身上时,你有没有想过那才是对海勒这个姓氏最大的羞辱?”
“当你因为嫉妒和狭隘,亲手毁掉与一个正在崛起的强大盟友的关系时,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埃利奥特被父亲罕见的严厉给震住了。
这件事别说是他生气了,卡安侯爵同样气得够呛。
但归根结底,这并非罗德的有意针对,而是埃利奥特自己造成的局面。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进行反驳,但在对上父亲那双极度冰冷的灰眸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往日的时候,父亲的眼神里只有包容和无奈,而此刻却只剩下了深深的失望。
“纹章院的裁定,国王的协助函,还有这份召集令……………”
卡安侯爵指着桌上的函件,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们能同时送到这里,就意味着在王国顶层那里,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罗德得到并做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不!他得到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看看这上边的头衔,王国称他为战帅......他现在是王国的战帅了,埃利奥特。
39
“你以为他调动大军过境,只是为了去救一个德林邦城?”
“他是在展示力量,是在用王国的名义将他的意志和影响力,强行灌注到沿途每一个贵族领地上!”
“我们金麦城,只不过是其中一站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情绪。
“现在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愤怒和委屈。”
“预计未来三天内,罗德的军队就会抵达领地边界。”
“我要你跟我一同去亲眼看看,他调动的军队是一支怎样的力量。
“然后做好准备,月末前我们必须动身去中庭参加那次召集。”
“届时到了那里我们就需要做出决定......关于海勒家族未来的决定。”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夏日的烈日烘烤着田野。
卡安侯爵带着埃利奥特还有一个大队的护卫,来到了家族领地东边的边界地带。
这里有一处小型哨站和供商队歇脚的驿馆。
平时还算比较清静。
但是今天,驿馆外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凉棚。
而哨站的士兵也比平日多了数倍。
他们的神色紧张,还时不时眺望着远方道路的尽头。
在中午过后的不久,前方地面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震动。
这是由马蹄声、无数脚步的踏地声,外加车轮滚动声聚集在一起产生的某种共振。
这样的动静起初还比较轻微,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就连遮阳棚内的桌面水杯都泛起了涟漪。
卡安侯爵站起身,走到棚外手搭凉棚望去。
只见远方的道路尽头烟尘渐起。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斥候骑兵。
他们穿着东城卫戍军制式的深灰色军服,外套无袖皮甲。
背上的转轮步枪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光泽。
骑兵的行动迅捷且有序,很快散开到道路两侧警戒。
紧接着就是几面旗帜在烟尘中显现,正是黑金城的徽旗。
旁边则是奥尔德林家族的盾面鸢尾花旗。
而在旗下则是绵延不绝的人流。
走在前面的是分成了数列纵队的步兵。
每个纵队的步伐虽谈不上整齐划一,士兵们也明显来自不同的作战序列,但队列却自有带着杀伐之气的稳健感。
其中一列士兵大多穿着经过修补的杂色军服,胳膊上统一绑着黑色的布带,看上去眼神冷漠,只顾着沉默前行。
他们有的空手,有的扛着长矛或是简易的砍刀与战斧。
而在他们后边才是东域的正规军。
两者高下立判。
绑着布条的是次子囚徒军,后边的东域正规军既是作战部队的一份子,也是开拔时的督军队。
这支次子囚徒军的纪律看起来竟然还算不错。
没有太多喧哗,更没人胆敢擅自离队,只有沉默的行进和武器偶尔碰撞时发出的声响。
他们的右手绑着拇指粗细的铁链镣铐,前后三人的右臂都绑在了一起,想要逃跑也挺困难的。
囚徒军的队伍很长,中间混着一些装载着帐篷、工具和补给箱的骡马车队。
车夫也大多是看起来很面冷的家伙,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在这股队伍后方则是另一支风格大不相同的军队。
他们的服装更为花哨,但每一件都很精良。
护具上有皮甲、锁子甲,甚至有镶嵌着异域风格金属片的胸甲。
这些装扮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简直像大杂烩。
而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了。
从双手大剑到弯刀战锤,简直是应有尽有。
不过这支队伍的行进同样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虽然不如前面的囚徒军那么压抑,但也没有太多散漫的感觉。
这些人眼中只闪烁着对财富和战功的渴望。
彼此间用各种口音低声交谈,话题不离“德林邦城”、“狼主”、“赏金”与“新合约”。
他们是奥利弗伯爵从海外招募的雇佣兵中另外一部分,急于赶到战场去用蛮子的人头来兑现那份报酬丰厚的新合同。
最后压阵的还有几名骑着战马的军官。
他们在队侧来回巡视,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这支总数近万人的混合部队,缓慢地漫过边界,进入到海勒家族的领地。
当他们经过哨站和凉棚时,前方早已做好了接引准备。
这是过境的标准流程,所以几乎没有人侧目。
只有带队的一名东域军官策马过来,向卡安侯爵出示了凭证。
然后在地图上确认了海勒家族方面安排的过境路线,还有途中那几个用来临时扎营休整的庄园位置。
全部确认完毕后,军官就又回到队伍中。
这支队伍目的单纯,本来就是为了赶赴德林邦城支援,所以并没有提出任何无礼的要求。
他们也不在乎海勒家族的想法和态度。
埃利奥特站在父亲身后,他从未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外来士兵出现在自家地盘上。
这些人跟金麦城中卫戍军和春猎时召集的私人卫队完全不同。
他们正在准备投入杀之中!
当大军通过哨点,按照路线继续开拔时,卡安侯爵才转头对埃利奥特轻声说道。
“看明白了吗?”
“罗德在用这支军队告诉所有沿途的人,他有能力调集,控制并投送这样的士兵到王国需要的任何地方。”
“只有忠诚与配合才有路可走。”
“否则......”
他说到这里就不再言语,不过其中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
这支部队于傍晚按照安排来到哨点前方。
那里有准备好饮水和简单食物的庄园,大军会在此休整一天。
注意是一天,而不是一夜。
作为跋涉期超过一个月的漫长行军,要么不休息,要么一休息就是一整天。
庄园里的那些农奴和管事们躲在远处,敬畏又恐惧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士兵在附近扎营。
还有一支佩戴海勒家族徽记的轻骑队正在附近巡视,作为维护秩序的信标。
不过这种规模的队伍纪律性主要还得看内部的自律程度。
在这方面,罗德麾下的军官就将这支来源复杂的人马管束得很好。
雇佣军自不必多说,只要军团高层配合,那么那些老油子也都会选择配合。
开战前就得罪金主那可是业内大忌。
作为暴力的雇佣组织,无论他们的内核多么无序,只要在行业内就要遵守这些潜移默化的规则。
雇佣兵们忙着检查装备,擦拭武器。
囚徒军则大多沉默地席地而坐,喝水进食恢复体力。
带队的军官的约束相当有力。
卡安侯爵父子没有久留,他们很快就准备返回金麦城。
他们准备按照召集函所说的那样去面见国王。
这一路上,父子两人都沉默着。
埃利奥特彻底没了声音。
而且很快,整个王国都会知道战帅的任命。
那些平日里态度暧昧,并且首尾两端,甚至暗中与狼主勾连的贵族都将被推到阳光下要求明确表态。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公开站队。
同时也是罗德崛起所带来的震荡。
他正在通过王国本身的权力体系,将所有的一切进行放大和传导,直到变成一场席卷所有阶层的风暴。
金麦城上空的夏日晴空万里无云。
但卡安·海勒侯爵的心中却在电闪雷鸣。
而此刻,像海勒家族一样正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份烫手邀请函的贵族在王国各处还有许多许多。
用来遮盖混乱的平静的假象正在被粗暴地撕开。
忠诚与虚伪,勇气与怯懦。
所有的这一切都将在这即将举办的夏日召集上暴露无遗。
是时候揭开那层虚伪的面皮了,是叛逆者还是忠诚的附庸都由罗德来亲自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