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会议结束后的第三日。
瓦伦邦城的夏日在白昼总是显得分外漫长。
但是再长的白昼也终究会有尽头。
当夕阳最后的余晖被远处的远山吞没时,新的狂欢便开始了。
而之前那场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的议事早已落下帷幕。
当时,贵族们带着各异的神情离去。
许多人都脚步匆匆,急着返回下榻处,以便尽快将今日的惊天消息与关乎家族命运的决定,通过信赖的亲卫和最快的传讯手段送回各自的领地。
第二天下午,罗德就派人送来了一份份仔细誊抄过的《战时动员与赏罚条例》交由各个贵族进行签署。
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选择本人回返冰松谷。
他在外人面前始终保持着面色平静,对其他贵族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冰松谷的试探被明确划出了界限,铁城那块肥肉,还不知道好不好下口。
至于侯爵后续心中会如何盘算,那就无人知晓了。
罗德对此也并不在意。
他如今操弄的是整个王国的局势,并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像是冰松谷这样的家伙,未来就算调皮捣蛋,双方的竞争终究还是要回归到用拳头来说话的原始模式。
第三日晚间。
随着夕阳西下。
拉格纳国王在瓦伦邦城最古老的“雄狮与葡萄”宴会厅举办了规格颇高的晚宴。
名义上是款待远道而来的各地贵族,庆祝战指挥部成立暨罗德与潘妮公主订婚。
实际上则是进一步巩固共识。
换一个相对轻松的氛围继续观察各方贵族后续的反应,毕竟当前大部分贵族或其代表都选择了留守瓦伦邦,只是派人回领地协调。
这样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战帅指挥部的一手消息。
此时,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银质烛台与精致杯盏都映照着跳跃的烛火。
桌上的菜品丰富,有烤得金黄的乳猪、淋着浓郁酱汁的整条鲑鱼和堆成小山的时令水果。
更有来自南域的甜酒与北域的烈酒以及各式小甜品,看上去琳琅满目。
乐师演奏着舒缓的宫廷乐曲,侍者们在各处桌边穿梭不息。
食物的香气与音乐,还是难以完全驱散前几日事件留下的沉重氛围。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话题总是围绕着此前会议、叛逆者名单以及战帅罗德。
罗德与拉格纳国王和潘妮公主一同坐在主桌。
他难得穿上了礼服,胸前佩好奥尔德林家族的纹章还有一枚象征战帅权柄的独立徽记。
罗德面带微笑,偶尔会与身旁的潘妮低语几句,或是回应国王的问话。
在宴会中,他看上去始终都举止得体,自有一股不会被忽视的存在感。
霜烬没有出席这类纯社交场合。
相较于跟那些对她而言臭烘烘的人类贵族相处,她更愿意待在安静的住处。
而且这两个月她本来就渐渐地又有进入新龙眠周期的趋势了。
潘妮公主今日的打扮要比往日更胜一筹。
她特意换上了一条淡金色的长裙,看上去奢华而优雅。
金色的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以及佩戴在上面的珍珠项链。
她坐在罗德身侧,姿态端庄,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还为罗德斟酒,或是轻声与他讨论某道菜肴的特色。
两人之间的互动看上去十分自然,还不失年轻情侣应有的亲密。
简直是郎才女貌,无比的登对!
这些细节落在众人的眼中,所代表的意义自然是不言自明的。
尤其是当拉格纳国王在宴会中途几次祝酒,并要求大家向罗德和潘妮祝酒时,宴会厅内往往会响起热烈的掌声与祝贺声。
不管外边是否风雨飘摇,贵族们的宴会永远都是歌舞升平的气氛。
南域的卡莱尔·德雷克学着他父亲的架势时常主动说些漂亮的祝福词。
御前大法官马丁·道格拉斯也频频颔首致意。
这桩联姻已经注定会将奥尔德林家族与王室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从而进一步提升罗德这位战帅的潜在份量。
许多中小贵族看向罗德的目光,在敬畏中还多了几分复杂。
因为罗德不仅手握重权,如今更将成为王婿,未来在王国中的地位恐怕是难以估量的。
他已经成为了无数年轻贵族心目中的人生赢家。
冰松谷的席位离主桌不远不近。
凯勒博侯爵已经离去,那边的话事人便成了埃里克。
相较于南域卡莱尔的从容,埃里克看上去就没那么自在了。
他总是会用低头的方式,来掩饰眼中的阴郁和不甘。
潘妮公主是不少年轻贵族倾慕或是幻想着联姻的对象。
埃里克自然也不例外。
他不一定对潘妮有所谓的真情实感,但是他所在的冰松谷差一点儿就能成为与王族联姻的对象。
在埃里克看来,如今坐在罗德位置上的本该是他!
若不是拉格纳改变了主意,那么潘德拉贡王族也会将他捧上战帅的位置!
所以埃里克等于眼睁睁看着这位身份尊贵,容貌出众的公主,以及她所代表的王室影响力,落入那个来自北域边陲却崛起速度惊人的黑金伯爵手中。
要说不嫉妒或失落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段时间埃里克总归是学到了些教训。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他的父亲凯勒博侯爵照样不敢当众顶撞罗德。
这样复杂的情绪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苦闷,简直是苦酒入喉心作痛。
他匆匆灌下一口北域烈酒,任凭辛辣的液体灼着喉咙,试图压住心头的烦乱。
宴会的气氛达到一个欢庆的高潮后又渐渐回落。
现场重新变成各怀心思的交谈与应酬场所。
现场很少有贵族会公开讨论那份叛逆者名单,因为这件事成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不可能被完全封锁。
那些被点名的家族,此刻也许还在自己的领地里做着推诿后的安逸美梦。
但用不了多久,讨伐的战书和王国正式的通告就会送到他们手中。
虽然罗德和拉格纳国王把话说得很死,但留给这些家伙的选择却并非是单选题。
理论上他们可以选择付出巨大代价来赎罪。
当然,他们也可以继续顽抗到底,做好战争准备来对抗动员令下的王国大军。
可无论是做出怎样的选择,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罗德很清楚这方面的问题。
故而在宴会的间隙,他跟拉格纳也会简短交流几句。
国王已经指示纹章院和御前书记官,起草相关文书并加盖印玺。
以奥伦提亚全境守护和战帅指挥部的联合名义发出最后通牒文书,通过空骑和快马送往那四十九个叛逆贵族领地。
文书中会明确给出十五日的期限,要求他们在期限内公开宣誓效忠,并按照战指挥部要求的数额,交出一支超过常规征召数量的兵员、粮秣及巨额战争特别补偿。
后者的实质就是罚款和赎金。
完成上述要求后,他们就能被暂移出叛逆者的名单。
若是逾期不处理或毫无诚意的家伙,都将被视为顽抗者,战指挥部会优先发兵讨伐。
其领地和财产按《条例》规定,由讨逆者共同分享。
简单来说,那四十九个叛逆者,除去已经明确投奔狼主的死忠外,其余的都是用来进行“二级压榨”的油料。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那自然是能榨一点算一点。
这个榨油步骤结束后,或多或少也能榨出一些油水来。
等到榨油结束后,剩下的那些顽固豆渣才是真正要对付的部分。
当然,罗德和拉格纳在之前开会的时候把话说得很严厉也是事出有因的。
他总不能嬉皮笑脸地告诉这些家伙,自己还要对所谓的叛逆贵族来一波榨油行动吧。
这是一手附带的阳谋,对罗德而言算是顺手的事。
其实他并没有要针对在座和非在座贵族的意思。
反正对他来说,所有的贵族都是垃圾。
包括他自己,即便爬到垃圾山的最高处,目的也只是为了颠覆垃圾堆。
他的轻蔑即是他心中的最大目标。
改变与破除!
在那份叛逆者名单中,凡是愿意割肉保命的都将成为王国战争机器额外的物资包。
而铁了心对抗的,就会变成罗德笼络其他贵族并供他们瓜分的战利品。
罗德要的就是这样的分化瓦解,让数量比鸟儿还多的贵族们迅速站队。
从而榨干他们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对外征伐的持续动力。
晚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批宾客带着醉意和满脑子的心事离去时,瓦伦邦城渐渐变得安静。
但是城市中战指挥部所设立的楼内,灯火彻夜不熄。
这几天,罗德与拉格纳以及被抽调组成的指挥部成员,其中包括部分表态积极的大贵族代表,如马丁·道格拉斯和他派来的助手,德雷克家族的一位资深官员等。
此外还有锈锚堡和彩璃港等地派来的吏官,当前全都陷入到忙碌的状态中。
首先是三路大军的进军方案需要细化到每一步。
第一路支援德林邦城,罗德亲自负责,主力来自东域、中庭东部及部分南域兵力,集结于鹰坠隘口。
他们需要规划具体的行军路线,期间得避开复杂地形,还得利用现有商道和河流运输。
罗德要求计算每日的最低行程和最大行程,从而合理地设立中途兵站和补给点。
还要考虑有哪些贵族领地需要过境,这些都要提前签发他提到过的强制通行令。
他更是要派出战帅指挥部直属的协调官与监督官随行,确保沿途不会有人肆意刁难。
另外就是粮秣物资的集中、转运和分配。
包括第一批物资何时能到位等问题。
上述这些事,都有许多细节需要进行敲定。
往后的第二路会进军蓝溪林地区。
这一路以北域忠诚贵族和部分中庭北部兵力为主,集结于灰石城。
它的关键在于协调北域那些心思各异的贵族。
尤其是要盯紧冰松谷。
凯勒博侯爵虽然表面接受了报备和区域限制的条件,但他东出的军队动向还是得进行密切关注的。
在这方面,罗德准备派出黑金城的空骑来负责。
指挥部这边则要以客观的情况来拟定详细的区域协同计划,明确主要进攻的目标。
这一路主要去清剿蓝溪林地区的军留守力量,还有周围那些狼旗派贵族。
因此要提前划定责任区,防止互相掣肘或是抢功内耗的情况。
毕竟罗德对贵族们杂糅起来的军事素养,实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这些问题都是要做好预案和心理准备的。
第二路进军的过程中,罗德还得防着冰松谷趁机扩大地盘,他们若是出现在超出约定范围的地方,罗德就得进行反制。
最后一路负责支援西境。
罗德已经跟拉格纳商量好了,这一路会以拜伦伯爵为统帅。
南域主力和中庭西部及西南地域的兵力会集结于金穗河谷,这一路的距离最远,后勤压力最大。
而且面对的是诡异难缠的血怒布莱库人。
罗德准备协调南域强大的物资转运能力,德雷克家族的队伍至关重要。
需要规划从南域到中庭西部,再至纳恩河前线的水陆联运路线。
还要跟西境现有的补充防线进行衔接,确定增援部队的接防区域和战术配合。
拜伦老爹的经验丰富,但战帅指挥部这边仍然需要提供尽可能多的情报支持和物资保障。
而在那份叛逆者名单上的家族领地,也被迅速标注在巨大的军事地图上。
在标记完成后,这些地方还真像是王国肌体上的脓疮,散布在各处。
其中确实有一些叛逆者,掌握着位置关键的区域,恰好卡在进军路线或补给线上。
如果这些人心甘情愿被罗德“榨油”来赎罪,那会是个更好的结果。
而另外一些叛逆者则有孤悬在外的架势。
战帅指挥部要评估后续真打起来的时候,哪些要优先拔除,哪些可以围而不打,又有哪些可以暂时搁置。
后续讨伐叛逆者的行动必须谨慎安排,既要展示出雷霆的手段,又不能过度分散兵力。
这几天,就连拉格纳也展现了难得的勤政。
他亲自坐镇战帅指挥部,以国王的权威亲自书写或口授命令给那些过境区域的贵族。
措辞上无非就是要求他们全力配合大军过境和补给工作。
同时他也开始动用王室不多的影响力,从中庭传统派贵族中筹措额外的资金和物资,作为战指挥部的启动储备中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瓦伦邦城更是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信使、军官、文书官、后勤官往来不断。
命令一道道发出,地图被反复修改,计算路程和物资数量的噼啪声与争吵声时常从各处官宅里传出。
罗德更是忙得头顶冒热气。
因为他不仅要总揽全局,敲定关键决策,还要应对各方势力代表或明或暗的试探和讨价还价。
有时还得跟南域卡莱尔派出的代表在出兵路线和补给分配的问题上斤斤计较。
即便德雷克家族确实是土豪做派,但在诸多细节问题上也不会任由罗德随意开价。
而那些中庭贵族则对功绩评议团的席位和话语权争夺不休。
北域中立派几个小贵族领主则时常求见罗德,目的只是为了哭诉领地贫瘠,要求减免出兵额度或是得到指挥部提供的更多援助……………
上述种种事项都要他亲自出面协调与威慑。
他的冷静、果断还有对细节的掌控力都在这几天时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宴会后的第三天傍晚。
当夕阳再次将瓦伦邦城的古老城墙染成金红色时。
罗德才从一堆公文和地图中暂时脱身。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喝了一瓶【精力饮】,然后对身旁担任临时书记官的助手点了点头。
这位助手这些天协助处理了大量文书工作,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罗德自带“牛马发力”的BUFF。
不过跟着罗德混,三天吃十顿。
只是睡眠时间会被极致压缩!
但助手还没有牢骚可发。
因为罗德动不动就甩出一小袋金葡萄作为激励。
这些钱名义上给助手去买些酒水,实际上就是奖金。
有时还会发放珍贵的【精力饮】魔药。
这让那位助手痛并快乐着。
原本懒散的助手自从跟了罗德后,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干不完的活儿。
“大致框架和首批命令已经下达。”
“剩下的细节,交给参谋司和后勤司去完善。”
“国王陛下那边,需要你多协助。”
这名年轻的助手原来是瓦伦邦的一位市政文书,负责的是田亩和庄园税捐方面的统计问题。
他不仅会读书写字,在数字和统计学上也有一定基础和工作经验。
像是这样略有潜力的白板原住民年轻人才,罗德也不介意临阵拉一把,提拔起来当成工具人。
只见助手受宠若惊地点头行礼。
“您放心,国王那边我会随时对接好。’
“战帅大人,您...要走了?”
“嗯……………”罗德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
“我要去一趟纳恩河。”
“拜伦伯爵面临的压力很大,布莱库人的血怒非同小可。”
“第三路大军的集结和后续作战,也需要去沿途找附近的贵族当面沟通。”
他在外人面前,很少一口一个“我父亲”,所称呼的都是“拜伦伯爵”,公事公办才是真。
此行罗德还打算亲自确认西境防线的真实情况,评估血怒的威胁等级。
看看能否从父亲那里获得更多关于布莱库人的信息。
仅靠书信和情报传递,终究等于隔了一道厚墙。
罗德简单交代过后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即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
好在当前这种掌控局面推动整个王国车轮向前滚动的亢奋感让罗德感到干劲十足。
他走出办公区域,来到城后一处僻静的空地中。
霜烬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恢复成优雅而威严的霜龙形态。
罗德一跃而上,拍了拍她冰凉光滑的颈侧。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瓦伦邦城。
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夜色中亮起星点灯火。
它将会成为时代巨变的一个中心。
“走吧,咱们去纳恩河。”
霜烬低吟一声,双翼展开,强劲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
龙躯腾空而起,迅速向高处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