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殿堂问题的时候,现场的话题就变得有些沉重了。
拜伦伯爵在抱怨完之后又重新看向了罗德。
他知道罗德不会突然谈及殿堂,肯定是对此产生了想法或计划。
双方都沉默了好一会,没有继续交谈下去。
直到数分钟后,拜伦伯爵才重新挑起了话题。
“你认为他们觉得有更紧迫的危机在迫近?”
“所以才会坚决地准备放弃这里?”
拜伦伯爵其实也在揣测着殿堂的想法。
只是以他的立场而言,猜测这些法爷们的脑回路,终究像是隔着一层纱。
罗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思忖了片刻后决定向拜伦老爹稍微解释一下殿堂诉求。
他不敢说百分百了解殿堂,但结合之前与殿堂的接触,还有种种事件后殿堂的反应,就足以让罗德拼凑出殿堂真正的行事逻辑。
“其实也谈不上是放弃,只是权衡之后的资源倾斜罢了。”
“在他们看来,破界寻求新出路,要优先于处理一处区域性的灾兆。”
罗德放下酒杯,声音恢复到平静状态。
跟拜伦老爹复盘了一下布莱库人的情况后他反倒是真正冷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复杂。
但解决问题的方式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所以解题答案更是只有区区四个字,那便是“干就完了”!
“我可以理解他们的这种选择,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为了延续魔法文明,集中力量办大事,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而且殿堂从始至终都不是个讲人情的组织,他们会坚定地执行所有计划,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固执。”
“我不喜欢用道德做绳索来衡量其他人或组织,也从没有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说着他看向拜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父亲,西域问题的危害性和扩散性,必然会超过当前在北域的狼主。
“芬恩·卢佩卡尔再强,他当前的野心和力量终究是有其边界,本质还是建立在荒原部族和古老狼旗之上。
“如今狼主已经被我的策略给层层锁死,虽然它仍是一块顽疾,但却失去了肆意扩散的基础。”
“可布莱库的血怒.....它是一种基于血脉的诅咒,是一种会随着死亡和苦难自我蔓延的邪恶力量。”
“如果托拜厄斯彻底掌握了它,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灾难。”
“在血怒面前,不分贵族、平民,甚至是敌我!”
拜伦伯爵默然。
他从年轻时跟拉格纳一起对付岛民开始,经历了后来的月河裁定,又参与了针对阿诺德家族的贵族战争。
现在的他算是一位征战多年的武将型贵族了。
他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同样也深知人性的黑暗,但是这种通过血脉和死亡传播的诅咒,并不在他以往的所有应对经验内。
因为这种事本身就跟传统的利益争夺不同。
“你打算怎么做?”
拜伦问出了这个他之前不止一次提过的问题。
他知道罗德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我有可以同时进行的计划。”
罗德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是西境防线必须尽快得到进一步加强,这方面我会亲自以王国战师的身份去督促第三路军的集结。”
“后续会对疯血战士采取更有针对性的战术。”
拜伦伯爵是一位睿智的战争贵族,罗德不用担心自己的便宜老爹听不出这些战术用语。
“我会将这次侦察的细节整理出来,包括那些圣像的弱点。”
那些圣像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罗德冒进式的试探取得了突出的成功。
对付那些圣像,心灵类和精神类的打击往往要比物理攻击更具效果。
“后续再把血怒战士的行为特征,印发成册下发到一线指挥官手中。”
“同时,我会让黑金城加快生产新式武器和燃烧弹,通过我们的空骑转运手段尽快运来。”
“对付那些恢复力强的家伙,火焰可能更有效。”
黑金城本来就有新式武器的列装计划。
再加上燃素炸弹等擅长火焰攻击的新式装备,在新一轮的竞争中罗德丝毫不慌。
“其次……………”
他顿了顿,才坚定地说道。
“我打算申请跟罗宁见面。”
这个时候,罗德认为自己必须再次跟罗宁谈一谈了。
他不打算去哀求,也不打算去质问。
结合罗宁此前对他的照拂和关照,他看得出其实在很久之前,对方就已经放弃了这个破碎且毫无进取的世界。
只见拜伦挑了挑眉。
罗宁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他而言更像是个施法强者的象征符号,而不是具体的某个人。
“我要告诉罗宁托拜厄斯的行为,是在主动催化灾厄。”
“如果殿堂真的认为破界才是魔法文明存续的关键,那么确保索拉斯大陆的基本盘不会在计划完成前彻底崩坏,才符合他们的根本利益。”
罗德轻声说道。
“我不指望他们派出圣法骑士团或者浮空塔,耗费大量的魔能储备和战争资源来解决布莱库人。”
“但至少他们应该提供更多关于血怒、死水和布莱库先祖的详细情报。”
“知识就是力量,只有了解敌人和敌人的历史,我们才能找到更有效的对抗方法。
“此外,还能向殿堂索取物资支援。”
“许多资源和财富于破界无益,但对我们而言是维持战争的救命良药。”
金钱和部分魔能造物,都属于创造的价值中的溢出资源。
目前来说,高端的人力和高级魔能施法平台以及各种高阶的施法材料才是殿堂所需。
而像是金银葡萄,各地的凡俗矿产和粮食谷肉,对殿堂来说意义确实没有那么重大。
但在罗德和拜伦老爹手中,金银财富与矿产粮食都能转化为更切实际的战力。
所以他打算跟殿堂讨论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他也笃定殿堂不会让基本盘这么容易崩溃,肯定是要扶持出新的秩序者。
只有这样才符合他们在破界前最大的利益。
更何况破界本身也存在风险。
就算罗宁是个大犟种,天不信地不信,肯定也会准备后备计划。
更不用说殿堂破界离去,不代表所有施法力量都会损失殆尽。
无论是索拉斯大陆还是异邦,都会有一部分施法力量留下来,这后续的问题都会被考虑在内。
既然如此,罗德也不介意让自己去刷一刷存在感,拉一拉殿堂最后的赞助。
这个想法,其实从法比安找到他要交易巨灵飞艇和魔能飞艇的时候就产生了。
这种事说起来复杂,实际上一点儿也不轻松。
殿堂视金钱如粪土,就连交换飞艇的报酬都换成了疑似能作为特殊施法材料的天赋者血液。
但金钱在他们那里是粪土,在罗德这里可是实打实的战力转化器。
只不过殿堂看似在白给,实则世俗势力想要跟殿堂进行交易的门槛可能是一点儿都不低。
拜伦伯爵轻声沉吟着。
他其实不太了解殿堂这套弯弯绕。
“他们会答应吗?”
“凯莱布法师的态度似乎已经很明确了,殿堂重心确实不在这里。”
“凯莱布法师代表的是殿堂当前的整体倾向而已,但是殿堂内部的诉求是很复杂的。”
“而且,我认为罗宁阁下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我曾与他有过接触,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寻常法师不同。”
关于这方面的说法,倒不是罗德盲目乐观。
跟法比安和罗宁的几次接触,让他对奥秘殿堂这个庞大而古老的组织有了一定了解。
他们超然,却又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他们有自己的最高目标,但是内部也存在些许观念上的分歧和不同的行事逻辑。
最关键的是,罗德能否拿出让对方认为值得交换的价码,以及其计划能否契合殿堂破界后的收尾策略。
上述种种都需要考虑在内。
如此罗德就必须将西域的危机跟他们的利益进行巧妙的捆绑。
“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拜伦伯爵没有那么了解殿堂,所以也不钻牛角尖了,而是直接询问起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配合罗德。
他心里很清楚,罗德肯定有了一套周详的计划。
“父亲,在我以战师身份统筹三路大军和前往奥秘殿堂期间,西境防线需要采取最稳妥守势,避免被卷入大规模决战。”
“尤其要减少己方伤亡,同时尽量增加布莱库人的伤亡,但要以远程消耗为主减少短兵相接。”
“我们要拖延时间,以免刺激托拜厄斯加速催化血怒,还要防止防线被过早突破。”
“墨拉斯会继续留下协助你们。”
罗德没有特意去见墨拉斯,也没有跑去前线转悠。
他和墨拉斯留有一定的心念感应。
这头大蜘蛛毕竟是用他的血孵化出来的。
所以罗德能感受到墨拉斯如今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以及它在战场上越杀越强的变化。
罗德旋即起身,打算立刻出发。
但他看了一眼小憩的霜烬,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我会在傍晚前出发,直接返回黑金城寻找法比安法师的帮忙,对方是空间系魔导师,能够最快速度得到答复。’
拜伦重重拍了拍罗德的肩膀,没有再多说叮嘱或担忧的话。
“那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39
罗德点了点头,索性同样取出了垫子和毯子,就这么睡在了霜烬的身边。
拜伦伯爵转身离去,把指挥所让给了二人进行临时休息。
罗德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霜烬。
少女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躺在霜烬身边闭上了眼睛。
下午时分,罗德提前醒来。
外边已有暮色显现,不过霜烬仍在贪睡。
单就睡眠而言,罗德只要短暂睡眠就能恢复精力,但霜烬不同,她的本体可是贪睡的巨龙。
不过多睡一两个钟头对罗德而言也无伤大雅。
当前的营寨中正在准备进行晚炊。
指挥所外边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外一片安静。
罗德休息完之后,趁着等待霜烬的时间开始伏案疾书。
他将此次侦察的所见所闻和分析推测,以及需要向殿堂质询的关键问题,都详细列出。
他知道这次与奥秘殿堂的交涉,不只是关乎西境的战局。
这更有可能触及这个世界深层次的秘密,以及未来风暴中黑金城乃至整个奥伦提亚王国该如何自处的关键。
在罗德奋笔疾书的过程中,霜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静静地望着罗德专注书写的背影。
身为龙的她可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权谋、灾兆和博弈。
但她能感受到罗德身上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只见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来到罗德身后把脑袋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透着微微凉意的白嫩脸颊轻轻磨蹭着罗德的耳垂,为他带来了一丝清凉的惬意之感。
“你醒啦?”
“嗯!”
“稍后我们回黑金城,西域这边事得好好盘算一下。”
罗德言简意赅。
他很少和霜烬谈论严肃的战略或是政务问题,除非霜烬像之前询问爱与和平的关系那样主动发问。
当罗德停笔,写完了准备发出的书信和关于布莱库地区事件的复盘文稿后,他才蓦然起身。
外边的夜色已经黑了。
拜伦老爹当前正在附近的营地中巡视。
身为西域前线的统帅,他其实要比任何人都忙。
罗德和霜烬跟他打个招呼后就准备离去了。
这次西域之行算是挖出了埋藏在索拉斯地表之下的又一个隐患。
这个联合王国虽然被罗德以战帅的名义勉强恢复了一些组织度,拉拢了一些贵族,但本质上还是只能用“烂完了”来形容。
不过就如当初分封黑滩镇时罗德所说的那样。
正所谓烂地好起家。
烂吧,烂完了才好推倒重建。
此刻夜幕交织,远山宛如巨兽匍匐。
黑暗中似乎有看不见的潮水在涌动,纳恩河的流水声亘古不变,但此刻也带上了不安的呜咽。
东方的天际,星辰黯淡,似在预兆着更为深沉的动荡即将来临。
霜烬摇身一变重新化为银白霜龙。
罗德翻身而上,在拜伦伯爵等人的目光下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