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斯大陆。

万里之外的东南方。

船只只要越过汹涌澎湃的南翡翠海就能看到另一片大陆的轮廓。

这里的夏末格外灼热。

清晨时分,海面上会氤氲出不散的海雾,这阵雾气直到午后才会消散。

而且在夏秋两季,南翡翠海区域时常会有风暴生成。

但作为连接南部大陆和索拉斯大陆最热门的海域,即便是风暴季,这片海域还是有着大量船只往来。

相较于索拉斯北域在夏季时的相对凉爽,南部大陆的气候就要截然不同了。

这里湿闷且炎热,在日头下稍微站立片刻,就会产生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憋闷感。

这里热到让人感觉连地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作为南部大陆的本岛,或者说占地面积最大的陆地,它有着独特的地理环境。

本岛不像南岛的伊萨卡那样充满香料与鲜花所带来的奢靡气息,也缺乏索拉斯大陆中那种田园牧歌式的慢节奏。

此地才是南部大陆真正的中坚地带,是议会当中激进派系将资本、机械与工贸强权熔铸成一体的疆域。

而在这片疆域上较为显赫的一座城市便是大名鼎鼎的铁手城。

按规模来说,这是一座完全符合索拉斯大陆巨城定义的庞大城市。

只是细究其特点就会发现,这里跟索拉斯的任何一座巨城都不太一样。

它既不像金橄城那样是由发达的商贸和航道孕育的南方珍珠,也不是圣安瓦列斯皇城那样承载着千年法统与荣耀的古老王座。

铁手城完全就是一只趴伏在海岸与矿山之间,用钢铁、烟囱和无数劳工血汗喂养出来的怪兽。

但是从远处眺望,最冲击视觉的却并不是这座城市的轮廓,而是那片笼罩在城市上空,终年都不散去的铁灰色“穹顶”。

看起来像云,但又不是云。

因为那是由成千上万根巨型烟囱、反射炉和熔炼炉日夜不息喷吐出的浓烟、粉尘与废气形成的混合物。

那些烟尘被地形气流所限,总有部分会被长久地约束在城市的上空,从而形成一道倾盖在头顶的屏障。

就连明媚的阳光都会被过滤成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色。

这样的光线照在下方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上,即便是在夏末晴朗时节的午后,城内也昏暗得好似黄昏。

这里的空气质量极差。

这里处处都是呛人的硫磺味,还有熔融金属后的灼热腥气与劣质煤炭燃烧后的焦味。

这些气味杂糅在一起,那便是铁手城独一无二的气息。

第一次来到铁手城的人会感到喉咙发紧、双眼刺痛。

但对于城中数百万居民而言,这只是生活本身的味道。

这还是晴朗的时候,如果下了雨只会更糟糕。

酸碱失衡的雨水落在衣服上都会留下洗不干净的灰点。

它更是会对皮肤和头发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斑秃和蜕皮症在这里比比皆是。

至于这座城市的布局,同样具备了极简的工业风格。

最核心的内城区坐落在天然高地上,它被一道厚重的城墙环绕着。

城墙外层泛着暗沉的光泽,看起来像是糊了一层铁水。

内城的建筑很是高大,使用了不少钢铁作为框架,主体则使用了黑色质地的石材。

内城区中矗立着大议员铁手巴伦的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也不准确,因为这并不是一幢专为权威和享乐而修筑的建筑。

它本质上是融合了指挥中枢、工坊、武装堡垒的复合体。

整个建筑造型很是奇特,像是把城堡和大型工坊糅合在了一起。

顶部还有数根粗大的烟囱。

虽然这些烟囱不冒烟,但却日夜都在泛起红光。

这片内城是铁手巴伦及其家族、核心部下,高级监工和特许大商人生活居住的地方。

城内的街道宽敞却稍显冷清,负责巡逻的是身着精良甲胄步伐整齐划一的铁腕卫队。

偶尔有浮空飞艇从半空中滑过。

内城区有花园,只不过这里的植物都是南部品种,它们会开出色彩艳丽的花,看上去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而这种美学风格所要营造的恰好就是反自然的风格。

与内城形成对比的,是好似烂疮般环绕在周围的外城区。

这里其实才算是铁手城真正的躯干。

它是生产区、仓储区和绝大多数依附这座城市生存的人们必需的生活空间。

在这里可以看到密密麻麻低矮拥挤的棚户和简易筒楼。

还有不少是工坊搭建的集体宿舍。

它们顽固地附着在每一寸尚且能够立足的土地上,所使用的建筑材料更是五花八门。

锈蚀的铁皮、劣质的灰砖、回收的木板,还有用灰浆固定的矿渣砖……………

这些建筑没有任何规划,只是单纯地堆叠在一起。

所以外城区处处都能看到狭窄又肮脏的巷道。

它们如同迷宫,有些区域更是终年不见阳光,随处可见垃圾和横流的污水。

外城的部分工坊区被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所分割。

吊装机的大型齿轮在众人头顶的钢铁框架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重且单调的轰鸣。

这里用驱动魔能明轮船同级别的魔能核心来负责驱动这些大型吊机。

生活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自由契工还是奴隶,都要习惯在高噪音环境中睡眠。

当然,城中也有廉价的镇静药剂出售,其中多半掺入了具有成瘾性的红花等药物。

而外城还有一条臭名昭著的黑水河。

那里的河水粘稠如油,河面还泛着金属锈蚀般的暗红色和废料污染导致的油腻质感。

它是城中延伸出的天然排污渠,同时也被用作部分工业生产的冷却水通道和运输通道。

原本它叫希恩河,这是铁手城建立之前,当地大矿主的名字。

后来巴伦在这里一手推动建立了铁手城,希恩河也从原先那条相对清澈的河流变成了如今黑黢黢的黑水河。

经过长年累月的工矿污染,河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河岸两侧堆积着如山的矿渣、废料和没人处理的垃圾。

那里成了蚊蝇鼠豸的乐园。

而土壤就更不用说了,靠近外城工坊区和黑水河区域的土地只能用寸草不生来形容。

土壤不仅大面积板结,更是冒出了有毒的色泽。

重金属污染在这里已经不是个抽象的名词了。

而劳动阶级的划分在这里更是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技术工人和低级监工能够住在条件稍好的公寓里,运气好还能分到一间有窗户的小房间。

至于普通契约工、债务劳工都挤在七八十号人一间的大通铺宿舍中。

他们睡在摇摇欲坠的双层铺架床上。

而数量庞大的奴隶,包括各地的战俘,债奴和贩运来的异族生活条件还要更加恶劣。

他们会被塞进宛若兽笼般的营房里。

那里的铁栅栏门昼夜都会上锁,只在上工和放风时才能离开。

他们的衣服都是破旧的灰麻长衣,上面会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明所属工坊、工种和级别。

食物是完全配合的模式,经过了非常严格的计算。

配给的是一些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和木糠面包,用以维持最基本的劳动消耗。

单论此地的压榨的体系,其实要比银沙城那种基于盐税和人身依附的原始剥削要高效得多。

毕竟铁手城所奉行的是所谓的“齿轮化生存”模式。

每个劳工,从进入铁手城的那一刻起就会被编入一个庞大的劳务压榨体系里。

他们会戴上特制的金属身份牌,有监工负责记录每个班组的上下工时间。

产量和经过粗略评估的动作效率都被量化记录,直接与配给的食物份额挂钩。

契约工还能因此拿到少得可怜的薪酬。

另外,铁手巴伦还推出了纪律积分制度。

这也是近年来铁手城维持秩序的工具。

违反规定,或是发现有健康问题影响了劳动,都会扣减积分。

而积分过低,就意味着劳动配给会受到削减、居住条件降级,还会面临被调入危险恶劣工种的风险。

稍有不慎,更是会被直接转为惩戒奴隶,从而失去最后一点微薄的保障。

反之若是超额完成任务指标,或者提出可被采纳的效率改进方案,抑或是举报工友的不当行为,就可以获得积分奖励。

以此得到略好些的食物,甚至是热水澡。

极少数情况下,上层监工也会允许少数契约工作为典型赎买自由。

疾病与工伤更是劳工们时常需要去面对的问题。

这里的工坊缺乏基本的安全防护。

生产事故、机械故障、有毒物质导致的身体溃烂和呼吸道疾病比比皆是。

尤其是后者,本地人把尘肺称为铁肺病,每年死于这种疾病的劳工足有数百人之多。

城内虽然设有医疗站,但它的主要目的只是试图用最低的成本让劳工重新恢复劳动能力,而不是正经的人道治疗。

那里的治疗手段非常粗暴,大量使用镇痛和兴奋类的廉价炼金药剂用来压榨伤患劳工的最后价值。

而致残或彻底失去劳动能力者,往往很快就在人口登记册上消失。

死亡在这里不是什么大事,通常只是生产损耗报表上的一个数字罢了。

所有的尸体通常被统一运往城外的处理场,稍有价值的器官或材料可能被回收。

有传闻称,巴伦大人认识一位亡灵魔导师,许多尸体最终会卖给那位魔导师。

而在城外的矿区山腹中,听说还有一处隐秘的骷髅工坊。

骷髅亡灵不会疲劳且无需进食,只是骨头会有磨损,要比一般的劳工更好用,只是低阶骷髅的力量较差。

但这终究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巴伦大人对此矢口否认。

在这片灰暗中却涌动着异样的活力。

城外的空港码头和陆地商驿每天都处于喧嚣中。

那里停泊着来自南部大陆各城邦、泽拉斯大陆甚至是从索拉斯大陆赶来的飞艇。

起重设备看上去好似钢铁丛林,不断装卸着成吨的金属锭和粗加工零件,以及包括煤炭在内的燃料。

上述这些都是铁手城对外输出的商品。

而外部向这里输入的则是被锁链串在一起的新工奴。

空港附近也由此形成了一处规模庞大的黑市和情报市场。

它们在铁手巴伦所默许的灰色地带中运作。

这里可以买到从工坊流出的禁售品、不明来路技术草图,违禁的炼金药品、伪造的身份文书等等。

还能转售各种奴隶和来自天南海北的情报。

这些情报的类别里涵盖了关于其他城邦的动向、议会内部的新议题,遥远大陆的战况,乃至黑金城那种新兴势力的一鳞半爪。

铁手城通过这些暗流来“润滑”城内那些过于紧绷的齿轮,也需要这些渠道来获取外界信息和资源。

这是一座粗犷且原始的资本压榨型城市,它的灵魂既躁动又冰冷。

同时它也是大议员铁手巴伦意志的体现。

此刻的巴伦正站在他那座矗立着大烟囱的城堡露台中。

站在露台上就能俯瞰大半座灰扑扑的铁手城。

他身上穿着剪裁精良但没有装饰的深灰色工装式外套,

袖子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

小臂的皮肤上遍布灼痕,而他的双手则泛起金属质感,或许这是他“铁手”绰号的由来。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不断变换形状的软质银色金属块。

这团金属在他的揉捏下,仿佛在指间流动着。

巴伦本人与他的城市有着如出一辙的气质。

他没有伊沃里·卡西米尔那种从容的优雅算计,也没有索拉斯贵族矫情做作的雍容。

巴伦的面容棱角分明,好似用凿子专门从岩石上开凿出来的那样。

在那深陷的眼窝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对效率与控制力的偏执。

他刚刚听取完一份来自遥远大陆的简报。

关于黑金城,关于那个年轻新贵伯爵罗德·奥尔德林。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

他派往东域铁荆棘郡负责偷窃蒸汽机的小队任务失败了。

为此还折损了一名冠军角斗士“风犬”。

那可是一名相当优秀的瓦利泰!

不过对于任务失败的结果,巴伦并不感到意外。

他遥遥望向伊萨卡岛的方向,眼神微微变得阴鸷了起来。

在他看来,如此迅捷的行动居然还会暴露,归根结底肯定是有人向罗德泄露了风声。

作为大议会里的激进派,巴伦一直都看不起试图以资本操控一切的伊沃里。

反之,对方和另外两位资本派大贵族也看不起他们激进派。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值得从长计议。

蒸汽机是巴伦无比眼馋的动力设备,但蒸汽原理本身并不复杂。

地精那边和部分奉行机械主义的疯狂学者一直都在进行类似的研究。

只是关于蒸汽的应用理论和动力设备的设计完成度远不如异军突起的黑金势力那么高。

既然偷窃无果,巴伦也准备了后手。

他已经雇佣了一支地精机械工程师团队,再加上几位偏执的机械主义研究者,势必要在两年内复刻出具备生产效能的蒸汽机!

同时,他也对介入索拉斯事务,尤其是黑金势力手中掌握的技术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好了,关于这个任务的简报就汇报到这里。”

“跟我说一说最近索拉斯大陆的情况,还有伊沃里那家伙的动向。”

铁手巴伦转头询问道。

情报官微微颔首,他迅速汇报了近期汇总而来的情报。

“奥伦提亚联合王国仍陷入多域战乱中。”

“不过前段时间,奥伦提亚国王拉格纳发布了全域动员令,号召了一百余位贵族封地主前往索拉斯中庭地区赴会。”

“同时通报全域,任命黑金伯爵罗德·奥尔德林为王国战帅。”

他汇报的消息比较简略,缺乏足够的细节。

但是对巴伦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他只想要粗略了解一下那群索拉斯乡巴佬的情况。

在听到拉格纳发布全域动员,而且还任命罗德作为战后,巴伦不由得起了眼睛做思考状。

“这群乡巴佬想要打到什么时候?”

“难怪最近索拉斯的订单锐减。”

“伊沃里和马库斯·弗拉维乌斯那个铁算盘都是白痴,妄图用资本控制索拉斯。”

“要我说倒不如纠集各家战奴和佣兵团,笼络一支超级舰队浩浩荡荡的杀过去!”

“用殖民、奴役和征服让那些穿着华服的索拉斯猴子们明白外边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马库斯·弗拉维乌斯和伊沃里同属非激进派系。

他是金锚城最大银行【无尽金库】的实际掌控者,南部大陆金融资本主义的代表。

说完巴伦似乎觉得还不过瘾,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柱,颇为恼火地说道。

“还有西拉斯·德莫尔那个蠢货,明明给那个狼崽子提供了盐,现在又在置身事外,他们既想搅动索拉斯的局势,又不想引火上身,这不符合贸易的逻辑!”

“想要赚取最丰厚的利润,必须要承担最明确的风险!”

情报官低头不语,他习惯了巴伦的脾气。

片刻之后,巴伦转头对他吩咐道。

“替我约见巴托洛梅·萨尔瓦托雷将军,还有阿斯特丽德女士和谢拉女士,现在就去。”

“明白了大人。”情报官行礼后离去。

巴托洛梅·萨尔瓦托雷将军掌握着血帆军团,曾经打算对索拉斯大陆的南域九城下手。

而阿斯特丽德女士和谢拉女士则是南部大陆最大的两位奴隶主。

他们都是大议员里偏向于激进选择的人。

巴伦无法坐视伊沃里等人的暗中运作,决心走出激进派自己的路子。

那就是武力征服!

用暴力打开索拉斯贵族们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