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和司机不能跟我们留在这里。他们需要从西边岔道出去。那条岔道尽头有光,应该能通到山脚。”
他蹲到所长面前,“你扶着司机,从那边走。出去之后往南走,遇到任何本地人都告诉他们去治安站。治安站有塔努阿警长和我们的人。”
所长扶了扶裂了缝的眼镜。
“谢谢。”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音节很短,但他的下巴在说完之后还在微微颤抖,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渊把他和司机送进西侧岔道的入口,然后转身面对山洞主入口。
外面暴雨如瀑,采石场方向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来了。”许悦说。
秦渊把转轮手枪握在手里,拇指放在击锤上。
山洞里灯泡发出的昏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
“信号枪在腰后。听到我说‘闭眼”的时候,你立刻闭眼低头。信号弹燃烧温度超过两千度,直视强光会导致短暂失明。”
许悦把步枪靠在木箱旁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没有被恐惧压垮,但秦渊注意到她把嘴唇咬得很紧。
山洞主入口外面引擎声停了,距离大概不到五十米。
然后是雨声中夹杂的人声————两个人在用某种秦渊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流。
不是斐济语,也不是英语。
秦渊靠在木箱后面,听着雨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
一前一后,相距大概三米。
前面的那个人脚步更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后面那个人步伐更轻,但秦渊能听到他每隔几步就会停下来——他在警戒侧翼。
这两个人比守洞口的那一个更有经验。
第一道人影出现在洞口。
他端着一把短管步枪,枪口装了消音器。
他先检查了一下洞口附近的地面,然后看到了被捆绑在地上的同伴。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举起拳头示意身后的人停止前进。
秦渊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从木箱后面站起来,左手拔出信号枪,枪口对准洞口上方。
他没有瞄准绑匪——信号弹直接打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弹体撞击岩石的瞬间炸开,释放出刺眼的红色强光和浓密的白色烟雾。
整个洞口区域在零点几秒内被照成了一个刺目的红色剪影。
洞口外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强光之后的生理反应通常持续三到五秒——眼睛刺痛、视野残留、方向感暂时混乱。
就这三到五秒的时间,秦渊从木箱后面冲了出去。
他没有去碰那个被信号弹照得睁不开眼的持枪者,而是穿过了烟雾,直接扑向后面那个正在揉眼睛的人。
这个人的警戒意识更好,他在失明的一瞬间没有扔掉枪,而是单手把枪口朝前方扫了一个扇面。
子弹贴着秦渊的头顶飞过,打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秦渊已经进入了他的内圈,一只手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往外一拧,膝关节同时顶进他的腹股沟。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秦渊顺势用肘部砸在他后颈上。
一下,两下。
他的身体软下去,枪掉在地上。
前面那个人恢复了部分视力。
他转过身,看到秦渊就在三米之内,下意识地举起枪。
但就在他举枪的同时,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是步枪枪口。
端着步枪的是许悦。
她从烟雾里走出来,站姿不稳,枪托没有完全抵紧肩膀,手指在扳机上轻轻颤抖。
但她端枪的位置不偏不倚,枪口稳稳地抵在绑匪的太阳穴上。
“把枪放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绑匪犹豫了一下,眼珠往侧面的余光瞥了一眼许悦的手指。
他大概在判断她有没有胆量真的扣下扳机。
许悦没有给他判断的时间。
她把枪口往前顶了一厘米,金属准星陷进他太阳穴的皮肤里。
绑匪松手了,步枪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渊用剩余的登山绳把两个人分别捆好,三个人并排靠在山洞的岩壁上。
信号弹的烟雾慢慢散去,混着雨水的冷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烟雾吹成一条条灰色的带子飘出洞外。
许悦把步枪放下来,枪托撑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靠着木箱慢慢滑坐下去,雨水从她湿透的发梢滴在膝盖上。
她抬头看着秦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神经松弛之后完全控制不住的笑。
“你刚才那个信号弹,”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闪得我闭眼了都感觉自己瞎了一秒。”
秦渊蹲下来看着她,“你刚才那个抵枪的动作,以前练过?”
“没有。第一次。”许悦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还在发抖的十根手指,“电视上学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接触射击。枪口抵住目标就不会打偏。”
她把发抖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以后还是看电视吧,不要再让我真开枪了。我觉得我的心脏现在还停在嗓子眼没下去。”
秦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塔努阿警长,三名绑匪全部控制。人质安全。所长和司机从西侧岔道下山,需要你们派人接应。”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塔努阿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对讲机的扬声器都破了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治安站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声音。
“收到!我的人在采石场路口等着了!还有——观测站的马克说,那艘黑色快艇刚才想跑,被环礁那边赶来的海警巡逻艇堵在码头外面了。人赃俱获,一个都没跑掉。”
秦渊把对讲机挂在腰间。
外面的暴雨开始变小了。
原先那种瓢泼的势头收了回去,变成了细密的、均匀的雨丝。
雨声从密集的爆裂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打磨整座海岛。
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束,照在雨幕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彩虹的一头落在采石场的灰色岩壁上,另一头消失在雨林深处。
许悦走到山洞口,伸手接了一把外面的雨丝。
雨水在她心里聚成一小滩,顺着掌纹从指缝间流走。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秦渊。
“现在几点了?”
秦渊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痕,是在爬岩壁的时候磕出来的,但还能亮。
“三点四十。”
“满月节日落之后开始。”许悦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我们还有时间。”
秦渊靠在木箱上,把转轮手枪的弹仓退出来检查了一下。
弹仓里还有四发子弹。
他把弹仓合上,关上保险,枪重新插回后腰。
从进入河床到控制山洞,总共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这四个小时里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山洞外面,三个被捆在一起的绑匪中,那个手臂上纹着鲨鱼的人忽然开口了。
他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许悦问。
秦渊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他的眼睛被信号弹的强光刺激得还在流泪,眼球上布满血丝。
“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他说。
秦渊没有追问。
他已经看到了木箱上的标签和角落里那批物资的清单。
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海盗赃物,是准备运往某个地方的补给品。
库库里岛这个废弃的弹药库,可能被某个组织当成了中转仓库。
而研究所所长恰好撞破了这个秘密。
他沿着自己的路线开车去酒店签约,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路上。
所以绑匪必须控制他,但绑匪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杀人会让整座岛进入紧急状态,不杀又怕他泄密,于是只能先把他关在洞里等上级指示。
至于满月节的掩护,只是巧合。
不是他们计划好的,而是他们不得不利用这个岛上所有人都会集中在海滩上的时间窗口脱身。
“这些不是海盗。”秦渊站起来对许悦说,“海盗不会在岛上存弹药和补给,海盗抢了东西就走。这是一个中转站。”
许悦走到木箱旁边,用脚拨开稻草,看到弹药下面压着的几张防水地图。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展开——是南太平洋的航海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条航线,从印尼到南美的航线被圈了好几个点。
每一条都绕开了主航道,选的是环礁之间的隐蔽水道。
“这是补给网络。”许悦把地图折好塞进防水袋里,“这比绑架人质严重得多。”
秦渊点了点头。
他把对讲机重新拿起来,调到林雅诗的频道,“绑匪的物资里有航海图和弹药储备,不是普通绑票。联系大使馆,建议他们转告斐济方面——这个山洞需要全面搜查。可能涉及跨国犯罪网络。
林雅诗的回信很简短,只回了一个字——“明。”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塔努阿带着两名警员到达山洞,同行的还有从环礁乘快艇赶来的几名海警。
法医给司机做了初步检查,确认骨折没有进一步恶化,用充气夹板重新固定后送往环礁医院。
所长坐在警车后座上,银框眼镜还歪在鼻梁上,裂开的镜片没来得及换,但他坚持要把签收会谈做完。
“那份接收函还在你那里吗?”他从车窗里探出头问许悦。
许悦从防水袋里拿出那张用密封袋保护好的红色文件,递给所长。
所长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被汗水浸得半湿的签字笔,在接收函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研究所公章——那枚刻着飞鱼的蓝色印章,和他早上出门前放在公文包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在被绑架
的整个过程中一直被他贴身保管着。
“项目完结。”
他把接收函递还给许悦,“下次来库库里岛,不要再有这种意外了。”
许悦接过接收函,点了点头。
她打开背包,把接收函放回原来的位置。
海警把三名绑匪押上快艇带走,塔努阿留在山洞里,和秦渊一起把木箱里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
除了之前发现的弹药和补给品,他们还找到了几套卫星通讯设备、两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和一批伪造的船舶登记文件。
塔努阿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我在库库里岛当了二十年警长,处理过的最大案件是渔船偷珊瑚。这些东西——”
他用脚尖碰了碰那堆伪造文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选这里是因为没人会注意。”秦渊说,“一个没有红绿灯、没有银行、连警察都只有两个人的小岛,是完美的中转站。”
塔努阿没有反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被雨淋得半湿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秦渊走出山洞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
夕阳从西边海平面上方低低地照过来,把整座观云山的剪影染成了暗金色。
雨林里的树叶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水珠。
秦渊和许悦沿着采石场的旧路往回走。
走过瞭望塔的时候,秦渊抬头看了一眼。
塔身上的藤蔓被暴雨冲刷之后垂了下来,露出了一部分之前被遮蔽的混凝土墙面。
墙面上有人用白色油漆刷了一行字——是二战时的日军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许悦问。
秦渊辨认了一下日文字形。
“大概是‘坚守到底’。
许悦看了看那行褪色的标语,又看了看瞭望塔铁梯上新鲜的锈迹,把肩上的步枪换了个角度,继续往前走。
治安站门口,宋雨晴站在淡绿色的墙边等着他们。
她看到秦渊和许悦从主街尽头走过来的那一刻,转身跑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盘切好的芒果。
芒果氧化了一点,边缘微微发褐,但还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