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悦接过盘子,用牙签戳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了句“好甜”。
然后她又戳了一块递给秦渊,秦渊接过来吃了,点了下头。
林雅诗从治安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天线还没收。
“使馆刚回复了。斐济方面已经立案,国际刑警可能会介入。另外,使馆让你写一份行动报告,不用太长,把时间线和过程写清楚就行。作为备案。”
“知道了。”秦渊说。
暮色从东边的海面上开始蔓延上来。
月亮从海平线上探出了一条弧线,颜色是深橘色的,比昨晚更圆、更大、更亮。
岛上的鼓声开始响起来了。
先是北面渔村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鼓点,然后是镇中心广场的方向也响起了应和的鼓声。
鼓声在雨后的空气里传播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一颗心脏在跳动,震动着耳膜和胸腔。
“满月节开始了。”宋雨晴说。
许悦把空盘子放在治安站的台阶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芒果糖渍。
“走吧。”她说,“今晚什么都不想了。就想看篝火,听鼓声,把这一天结束掉。”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秦渊,“你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去找塔努阿要个创可贴再过来。”
秦渊伸手摸了一下左颧骨。
指尖沾了一点淡红色的血迹,被雨水稀释过的血在皮肤上停留了很久,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凝固。
他走进治安站,塔努阿从急救箱里翻出一片创可贴递给他。
创可贴的包装纸上印着卡通海龟的图案,大概是岛上诊所给小孩用的那种。
秦渊撕开包装贴在脸上,卡通海龟贴着一个刚端掉犯罪网络中转站的人的脸颊。
海滩上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
三堆篝火沿着沙滩一字排开,火焰在夜风中高高扬起,火星飞上天空和银河混在一起。
本地的男女老少围着篝火站成一圈,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唱秦渊听不懂的歌,但旋律不需要翻译——它直接绕过大脑,落在胸腔里,让人想跟着节拍晃动身体。
许悦拉着宋雨晴挤进了跳舞的人群里,林雅诗站在篝火旁边,举着相机拍了一张长曝光的照片。
火焰在照片里拉成一道流动的光河,和远处海面上夜光水母发出的荧蓝色光芒交叠在一起,一半暖色,一半冷色,在同一个画框里和谐共存。
秦渊在远离篝火的沙滩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沙子还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残余的温度,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温热而干燥。
他盘腿坐着,看着篝火和人群,看着许悦笨拙地跟着本地人学跳舞动作,看着宋雨晴在旁边笑弯了腰,看着林雅诗放下相机加入了跳舞的队伍。
第二天早上,秦渊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两只海鸥,是一大群,聚集在酒店露台的栏杆上,叫声密集而尖锐,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阳光从海平面上方斜斜地射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脸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一角,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它按回去,卡通海龟的图案已经蹭花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绿色。
许悦还在睡。
她的被子卷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截小腿和一只脚,脚趾上还涂着出发前在镇上买的荧光色指甲油。
昨晚满月节结束后她又在露台上坐了很久,把无人机最后一段航拍素材导入电脑,弄到凌晨两点多才睡。
秦渊没有叫醒她。
客厅里,宋雨晴已经在烧水了。
电热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她从行李袋里拿出四包挂耳咖啡,一个一个挂在杯子上。
林雅诗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马克发来的邮件。
“观测站确认了。”林雅诗头也不抬,“昨天我们从山洞里带出来的航海图和加密电脑,环礁海警转给了斐济海军情报部门。初步判断是一个跨国走私网络的物资中转点。所长今天早上出院了,缝了四针,已经回研究所上班
了。”
“司机呢?”
“骨折手术安排在明天,在苏瓦的医院。塔努阿昨晚发了消息,说所长的家属从苏瓦赶过来了,司机家里人也联系上了。
水烧开了。
宋雨晴把热水注入挂耳咖啡里,咖啡粉遇水膨胀,释放出焦糖和坚果混合的气味。
她把第一杯咖啡端到露台上递给林雅诗,又回去冲第二杯。
秦渊走到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
海面很平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带着疲惫感的平静。
昨天那艘黑色快艇停泊的废弃码头方向,现在只停着两艘本地渔民的独木舟,船身涂着红蓝相间的传统图案。
海警巡逻艇还在码头外侧,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许悦还在睡?”宋雨晴端了咖啡出来。
“让她睡。她昨晚两点多才闭眼。”
“那今天的计划要推迟吗?”
“不用。等她醒了再说。”秦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的计划是出海。
塔努阿昨晚在满月节的篝火旁边跟他们提过,库库里岛东面有一串无人小岛,岛上有海鸟栖息地和一片珊瑚泻湖,水质比主岛周围更好。
他有一个堂弟在镇上开观光快艇,可以带他们去。
当时许悦正拿着一串烤鱼在吃,听到这话立刻举手说要去,嘴里还塞着鱼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算我一个”。
塔努阿笑着说好,然后把他堂弟的电话写在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上,递给秦渊。
纸片上除了电话号码,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锚。
许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得比平时更夸张,但精神很好。
看到露台上三个人已经在喝咖啡,她加快了脚步,赤脚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半杯。
“出海是几点?”她问。
“随时。”秦渊把塔努阿给的那张纸片放在茶几上,“你先吃点东西。”
宋雨晴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酒店餐厅今天供应的是椰奶松饼和芒果果酱,她端了一盘上来放在茶几上。
许悦拿起一块松饼咬了一口,果酱从饼边溢出来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继续吃。
“昨天那个信号枪的后坐力,我到现在肩膀还疼。”许悦嚼着松饼说,“你们知道信号枪的后坐力有多大吗?我以为跟放烟花差不多,结果那东西顶得我肩膀直接了一块。”
“晚上回来给你喷点云南白药。”宋雨晴说。
“我自己带了。”许悦吃完最后一口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宣布,“好了,我准备好了。出发。
塔努阿的堂弟叫凯莱,在镇上的小码头等他们。
他三十岁出头,肤色是常年暴晒后的深棕色,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色背心,赤脚站在一艘白色快艇的船头。
快艇不算大,但保养得很好,船舷上漆着蓝色的波浪纹,船尾挂着一台雅马哈外挂机,驾驶台上放着一台老款的GPS导航仪和一部防水对讲机。
凯菜的笑容很大,牙齿整齐而洁白,和塔努阿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看到秦渊一行人走过来,从船头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塔努阿说你们昨天帮了岛上的忙。”他把缆绳从桩上解开,“今天出海不收钱。算是库库里岛的感谢。”
“不行。”秦渊说,“油费至少要收。”
凯莱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斐济元。油费。多了不要。”
秦渊把钱递给他,他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短裤口袋里,然后招呼大家上船。
快艇驶出码头的时候,库库里岛的全貌在晨光里缓缓展开。
火山被昨日的暴雨洗过之后格外清晰,山腰以上的雨林青翠欲滴,几朵残留的云雾缠绕在山顶周围。
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船上的本地渔民朝快艇挥手,凯莱也挥手回应。
“先去哪里?”凯莱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提高音量问。
“东边的无人岛!”许悦坐在船尾,双手抓着船舷,头发被海风吹得全部往后飞,“塔努阿说有海鸟和珊瑚泻湖的那个!”
“昂加莱岛!”凯莱报出一个本地名字,然后转动舵轮,快艇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弧形的白色尾迹,船头指向东边海平线上几个模糊的绿色轮廓。
快艇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翠绿,又从翠绿变成了透明。
珊瑚礁在船底下方清晰可见,一丛一丛地从海底生长上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从浅粉到深紫的各种颜色。
鱼群在珊瑚间穿梭,受到快艇引擎声的惊吓,在船底散开成一片银色的碎片。
昂加莱岛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许悦从船尾站起来,扶着船舷往前看。
岛不大,面积大约相当于四五个足球场。
中央是一片隆起的小山丘,上面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植被。
山丘周围是一圈白色的沙滩,沙滩外围环绕着珊瑚礁,珊瑚礁和沙滩之间的泻湖水面平静如镜,颜色是那种加了牛奶的浅绿色。
“岛上有人住吗?”林雅诗问。
“没有人。昂加莱岛是海鸟保护区,岛上没有淡水,不能住人。”凯莱把引擎转速降下来,快艇缓缓滑进泻湖的入口——一个宽约十米的珊瑚礁缺口。
船底离珊瑚礁顶端的距离近得让许悦倒吸了一口气,但凯菜的手很稳,快艇精准地从缺口中间穿了过去,珊瑚没有碰到船底分毫。
凯菜在浅水区抛了锚,锚链沉进透明的水里,能清楚地看到锚爪抓住了一块扁平的死珊瑚。
“岛上没有码头,要蹚水上岸。水深就到膝盖。”凯莱把一卷防水袋从驾驶台下方的储物舱里拿出来递给他们,“你们的东西可以放这里面。我在船上等,下午涨潮之前必须返航,涨潮之后泻湖出口的水流很急,船不好出去。
秦渊接过防水袋,把对讲机、手机、急救包和午餐装进去,卷好封口。
他脱了鞋拎在手里,从船舷翻下去踩进泻湖里。
水是温的,沙底柔软,脚趾陷进去能感觉到细沙在脚缝间流动。
许悦、林雅诗和宋雨晴也相继下水,四个人蹚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沙滩。
昂加菜岛的沙滩比库库里岛主岛的沙滩更白、更细、更干净。
沙子里混着无数细小的珊瑚碎片和被海浪磨圆的贝壳颗粒,在阳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沙滩上散落着被潮水冲上来的树枝、椰子和各种形状的浮木,还有一些晒干的海草纠结成一团。
几只寄居蟹拖着螺旋形的壳在沙滩上横着走,看到人来就缩进壳里一动不动。
许悦把防水袋放在一棵歪倒的椰子树树干上,光脚在沙滩上跑了一圈,然后停在沙滩正中间,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
“一个人都没有!整座岛就我们四个!”
“还有海鸟。”林雅诗指了指山丘方向。
山丘上的树冠里密密麻麻地停着海鸟,白色的是燕鸥,灰色的是军舰鸟,还有一些体型较小的褐色海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鸟叫声从山上传下来,和缓的海浪声中多了一层热闹的底噪。
宋雨晴在沙滩边缘找到了一片阴凉的地方,在沙子上铺开沙滩巾坐下来,把防晒霜从包里拿出来补涂。
秦渊沿着沙滩的弧线走了一圈,观察岛上的地形。
沙滩环绕全岛,南侧是泻湖,北侧是开阔海面,沙滩和山丘之间有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几棵被海风吹歪的椰子树。
山丘顶部的植被更密,能看到几棵大树从灌木丛中冒出来,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整体来看,这座岛的结构很简单————一座小山,一圈沙滩,一片泻湖。
没有淡水,没有建筑,没有人。
秦渊回到放东西的地方,许悦已经把自己的装备全部摊在沙滩上了。
无人机箱子、备用电池、防晒霜、太阳镜、一包饼干、一瓶水,摆得整整齐齐,像她在别墅客厅里摆行李清单时的翻版。